谢执不眠不休,快马加鞭带着人马赶到鹤壁,仍旧晚了一日。等他由远渐近靠近鹤壁时,所经之地,无不是尸横遍野,满地狼藉,青石台阶都被浸饱了血。街道各处横七竖八倒着死状极惨的死者,还有惨遭蹂躏,死不瞑目的少女,就连老人孩子都没能幸免于难。对于这场祸事,谁也没能料到会突然降临于鹤壁。他率领三军连破城池,不仅扬眉吐气,更有一并借此打压各部的意图。数月时间,如得神助,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搅得各部军心不振。原本大敌在前,只差最后一战,便能一雪前耻,让他们跪地臣服。按理说鹤壁远在南下,接壤信阳,若想直达南地,捣毁粮草,至少也要先包围姑苏,方能有一线机会拖延战事。总之,鹤壁本不该被敌军夜袭,那么唯有一个可能,并非谢执失策,而是军中有奸细,透露了他妻女的下落。若是照这样说,一切矛头皆情有可原,此人深藏军营,联合薄姬,引他前往藏雪谷,故而为南下的蛮兵拖延时间,这才让他晚了一步。而鹤壁虽然有他留下的精锐人马保护妻女,可蛮兵受人指使,指使者十分阴险,是个擅于捕捉猎物的好猎手。数日以来,并未第一时间出动,而是细致观察鹤壁动向,对水源下手,引起城中恐慌,再趁着暴动,利用百姓们急切想要出城逃命的心理,不费一兵一卒就逼得城门大开。不足三万的鹤壁兵卒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边要保护城中百姓撤退,一边要与蛮兵抵死拼杀,下场自是尽数倾灭。好一招狠辣老练的瓮中捉鳖!谢执搜遍整个院落,不出意外的是早已人去楼空,他们精心呵护的小家皆被蛮兵烧毁,连凉亭角落他亲手做的秋千都被砍了,葡萄架倒了一地,任人践踏。彼时,经过一处僻静假山时,他听到了不堪入耳的声音,其中掺杂着男子淫邪的怒骂与女子痛苦的嘶叫。只要一听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这些蛮兵素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奸淫妇女亦不在话下。十九怕他瞧见不该看的,连忙上前,道:“陛下,让我来吧。”谢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拔剑,一步步走向假山后。蛮兵听到外头的动静,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坏他好事,提着没绑好的裘裤,另一只手提着弯刀,嘴里叽里呱啦的往外走。待他看清那青年寒气森然的脸时,谢执仅是垂眸扫了一眼角落里衣不蔽体、奄奄一息的宫女,便收回目光。仅是一个瞬间,手起刀落。蛮兵顷刻间爆发出绝望痛苦的惨叫声,捂着下体倒地翻着白眼抽搐,疼得面如死灰……谢执抬手解下身上的玄黑披风盖在那宫女身上。从头到尾,盖得严严实实,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随后他冷声问:“皇后和小殿下呢?她们去了各处?”宫女似是没能从痛苦中回过神,披风下的身躯如幼兽般不断颤抖,须臾,抽泣着,压抑着声音回答:“皇后,小殿下,她们……她们被承德大监护送出城了。”“走的哪条路?”“襄阳。”得到准确答复,谢执翻身上马,冷冷丢下一句‘若遇蛮兵,统统杀了’,朝着城外快马加鞭冲去。十九知道他已然接近爆发的前兆,低声应了声,正要跟上去,侍卫叫住他,用眼神示意假山后的宫女,犹犹豫豫道:“大人,这人怎么处置?”十九看了一眼,放低声音:“带回去让军医医治。”心里却不由想着,难怪陛下如此心急,许是看到这宫女的下场,联想到了皇后。这一路走来,遭受折辱的女尸不尽其数,有的甚至残缺不全,难以想象生前遭受了何种折磨,最怕的还有那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凭皇后的倾城容貌和特殊身份,若落到那群蛮兵手中,下场极有可能是被轮番侮辱,然后带回西夏作为人质,妇人失贞,沦为人质,就连求死也是一种痴心妄想。谢执做过质子,自是没人比他清楚那些年的痛苦。若非母妃留下的人拼死相护,以他的身份和容貌,也照样难逃那帮未曾开化的蛮人毒手。可沈元昭不行啊。沈元昭这人牙尖嘴利,娇气难养,她手无缚鸡之力,并且刚生下孩子,身体还没调理好,若受了这种羞辱,她怎么能承受得住?谢执面上紧绷,毫无血色,抓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恨得喉头腥甜。光是想想她那张脸——对着他玩弄心眼的、阳奉阴违的、笑颜如花的、冷若冰霜的、痛苦流泪的……还有灯会那天,那双漂亮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她戴着猫儿面具,站在昏黄鱼灯下,灯影交错,眸色清濯,那样平静地望着他。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好远好远。“沈元昭,若你有事,烦请等等我……我会寻到你,替你报仇。但凡谁碰了你、伤了你,我都会将他剥皮抽骨,碎尸万段。”,!谢执甚至后悔了。后悔心软让她跟来。是他存了私心,当时并不信她得了失魂症,故而那段时间无数次故意考验她,给她逃脱的机会,若她敢抛弃他,他就会杀了她。可她没有,不仅用那样孱弱的小身躯独自生下了他们的女儿,还乖乖听话等他回来。这份听话,这份信任,反复回想,扎得他心口流血。是他食言,是他害了她。若早知如此,他便不会让她怀上这孩子,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拖累,以她的聪明才智,还能有一线生机。他稀里糊涂的乱想,怪这个怪那个,最为痛恨的是自己。他平生最痛恨废物,可现在他自己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吗。连自己的妻女都没能保护好。她们害怕时,他在哪儿?啪嗒。是下雨了吗。啪嗒啪啦。无数冰凉液体落下。谢执空洞的眼中无声淌泪,他茫然伸手,碰到了面上一片润湿。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润湿却来得汹涌无声,仿佛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泄洪。索性,咬牙不管了。“沈元昭,朕在佛前求了你长命百岁。朕都还没死,你绝不能死在朕的前头。”所以,求你,一定要活下去。五日后,黑土乱坟,秃鹫啃尸。旗帜飘扬,尸横遍野。整个黑沉天幕都压抑着猩红,阴云密布,雷声隆隆,云层间隐有一尾一闪而过的白蛇乍现,酝酿着平静前的暴风雨。山坡之上,谢执杀红了眼,不眠不休,不知疲倦地力战数日,刀刀致命,削得蛮兵支离破碎。他满身戾气,披甲红缨,战袍猎猎,手持长矛,率领三军陷入厮杀。“宴朝百年基业衰败,遭受各部欺压,而今可足晋阳弑父弑兄,丧尽天良,动摇国本,屠杀我朝百姓,致使信阳、鹤壁失守,南地九州身陷绝境,尔等男儿,家中有父母妻女姊妹,倘若还有血性,便随朕浴血杀敌,绝不叫蛮贼渡雪山!”“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一统天下,还我朝百年安宁。”将士杀红了眼,纷纷举剑喝道,杀杀杀!一连三个杀字,难消众人心头愤恨。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出生于信阳、鹤壁等南地,原以为挺身而出,征战沙场,便能为宴朝带来百年安宁,岂料蛮贼卑鄙无耻,不择手段,攻陷鹤壁。他们的父母妻女姊妹全都死了。年迈的父母被马蹄无情践踏,妻女姊妹受尽屈辱。他们围绕着尸体,笑着,唱着,恣意打赌孕妇高高隆起的腹中是男是女,不顾孕妇的挣扎,用弯刀挑破肚皮,再狠狠将死胎摔在地上。一尸两命,何其残忍。新仇旧恨,不共戴天。鹤壁城池虽并非要害,却涉及南地,甫一动牵连其他九州,地方官员人心惶惶。终于,在这种压迫下,加上谢执派人放话滋事,那些老古板骨子里残余的血性被激发出来了。他们深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没了国何以为家,于是纷纷摒弃对这位帝王的偏见,就连司马疾都在朝中各种辗转,自费召集乡兵,将九州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谢执到底让他们失望了。非但没有陷入失去妻女的悲痛,反而心智坚韧异于常人,迅速冷静下来做出决策,率领人马与三军汇合,直抵西夏,率先挥刀发难。只要逐一破了西夏国门,杀鸡儆猴,其余各部定会闻风丧胆,心神不宁。那时,便是他一统天下的最好时机。而他的妻女,定然也会在那时被蛮贼逼得露面。只要她们还活着,他有千百种方法将她们安然无恙抢回来。届时,他要让可足晋阳、薄姬、谢鸠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此战打得不可开交,双方僵持不下。而后,谢执率领三军包围西夏,炸毁山路,堵塞水源,切断粮草,将西夏剩余旧党余孽耗死在城中,慢慢地磨。他就是要逼他们溃不成军,日夜惶恐,让他们感受他当时的绝望。然而接连几日浴血奋战,铁打的身子也垮了。某日,谢执孤身闯入敌营,削铁如泥的长剑贯穿蛮兵咽喉,手腕翻转,拖出一片皮肉,血流如注,连同半颗脑袋都掉了下来。他看向营帐深处衣不蔽体的女人们,每张脸上都带着惊恐,却都不是她。不是她。谁都不是她,他怎么也找不到她了。谢执神色恍惚,若非江衡来得及时,险些被蛮兵斩去头颅。他侧身躲过,被流星铁锤砸中胸口,顿时飞了出去。江衡撕心裂肺,高喊一声:“陛下!”谢执两眼一黑,晕死过去。再醒来时,众人发觉陛下不对劲。他上半身缠着绷带,浑身僵硬,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虚空,神情癫狂,若非胸膛剧烈起伏,他们简直都要怀疑陛下是不是被邪灵附体了。如若不然,怎么会有人在妻女死后,滴水未进,不哭不闹,还能如杀神般冲进敌营厮杀。,!那个样子,倒像是疯子在发泄,有时连他们都不敢靠近。陈陵光是被侍鱼推着轮椅进来的。自从鹤壁一战,为了掩护沈元昭和小殿下撤退,不擅武功的他在所有侍卫死后,被迫拿起长剑厮杀。蛮兵以羞辱他为乐,最后用马蹄活生生踏烂了他的双腿,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大夫断定他今生只能坐在轮椅上了。“还请陛下放心,九州已按照您的吩咐紧闭城门、严守渡口,断然不会让贼人混进来。襄阳城中发生暴乱,挑事者皆被打入大牢严刑拷打……”另外。他顿了顿,没敢说派出去的眼线秘密搜遍各部,仍旧没找到沈皇后和小殿下。包括承德也不见了,生死不明。这些天他们也曾抱有希望。他们希望逼得西夏节节败退,最终掏出底牌,将沈皇后和小殿下交出来。最起码陛下见了,知道她们还活着,不至于如现在这般……行尸走肉。可时间越长,西夏严守城池,就是不肯交出人质,他们难免会想,难道沈皇后是被那些蛮夷掳走强占,尸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被野兽啃食了。毕竟乱世之中,不论皇亲国戚,还是堂堂一国之君,若是被没长眼的士兵杀了,也是常有的事。生前再金枝玉贵,死后不过黄土一捧。谢执翕动双唇,嘶哑着声音,道:“你说,她是不是还恨着朕,不肯见朕,所以带着孩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此言一出,一片寂静。谢执闭了闭眸,低声道:“你们都出去。”众人维持缄默,却不敢违抗帝王命令,遂心思各异地陆续走出营帐。待他们走后,谢执翻出枕头下的面具,猫儿彩绘的样式,灵动可爱,然而毁坏了一半,瞧起来不伦不类。是当日他折返,在院子里捡到的,显然匆忙间,她抱着孩子什么都没能带走。若她带走了钱财,他倒是有几分欢喜。这起码说明那日情况不算危急,她从不亏待自己,到那时还有闲心裹挟银钱傍身,指不定早就生出逃跑的心思。所以,她抱着孩子,带着银钱趁乱跑了。可是没有,她什么也没能带走。他沿路找了很久,只见到山坡下翻倒在地的马车,里面有血迹,空无一人。谢执将损坏的面具戴在脸上,遮住自己所有表情,不叫人看到。他想,沈元昭,你若再不回来,他就要撑不住了。:()暴君病中惊坐起,爱卿竟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