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二月二十三日。晚十七点十九。梅洛尼蹲在那不勒斯港口区一栋废弃仓库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的封面。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被他翻得有些毛糙,但里面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据——人体温度在不同环境下的衰减曲线、替身使者在情绪波动时的能量波动规律、以及无数次观察后总结出的“理想母体筛选标准”。他把本子塞回西装内袋,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工业废墟。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货轮偶尔响起的汽笛声。梅洛尼现在的位置在一栋三层高的废弃仓库二楼,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锈蚀的铁框,正好让他看清下方那片区域的全貌——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几座堆满废料的空地,以及一盏坏了一半、不断闪烁的昏黄路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耳机里偶尔传来加丘调试图谱的沙沙声,还有霍尔马吉欧压低嗓音的几句汇报——“东侧巷道没有异常”、“七楼窗户封死”。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时远时近,像某种不真切的背景音。这是里苏特分配给他的区域。港口区东南角,靠近老码头的一片废弃厂房,介于他们之前锁定的哨兵据点和城市边缘之间。按照加丘的分析,如果那个倒霉蛋从那不勒斯据点撤离,往这个方向跑的可能性最大。这里有足够多的藏身处,有通往港口的便捷路线,还有那些常年无人管理的监控死角。梅洛尼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他喜欢这种需要耐心和观察力的任务,因为自己不像加丘那样依赖电子设备,也不像霍尔马吉欧那样擅长与人打交道。他用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柠檬味的,酸中带甜,足够让他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保持清醒。这是梅戴之前推荐给他的小妙招——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时候,可以带上一把这种酸酸的硬糖。在第一次这样尝试的时候,加丘笑话他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梅洛尼也不生气,就那样笑嘻嘻地说“酸酸的确实有助于大脑运转”。一个小时前,他收到里苏特的消息,说他们又扑空了。这不意外。真的不意外。梅洛尼把糖挪到左边腮帮子,让那股酸甜味慢慢渗开,他想起昨天深夜霍尔马吉欧从外面回来时据点里的气氛。霍尔马吉欧是凌晨四点左右回来的。梅洛尼当时正在客厅角落的那张旧沙发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写他的观察笔记。他看到霍尔马吉欧推门进来,表情比平时少了些惯常的懒散,多了些他不太常见的东西。梅洛尼当时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然后和霍尔马吉欧打了声招呼。霍尔马吉欧通常会也回一句的,但这次没有。“有情况。”他说,“把据点里所有的人都叫醒。”他带回了一张手绘地图和一段让所有人都沉默的对话。那个自称“费拉”的人——情报组的外围,没有替身,只是个工具——说出了雷蒙掌握背叛证据的消息,标出了三个地点,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里苏特坐在那张梅戴换过的沙发上听完,手指抵着下颌,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意大利南部地图上。普罗修特坐在他的左手边,搭在胳膊上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加丘抱着手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贝西坐在角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伊鲁索把玩着那面小镜子,镜面上反射出他自己那张有些阴郁的脸。杰拉德跟索尔贝刚连夜从罗马赶回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本来想补觉来着,现在正百般无聊地扣着手指甲呢。霍尔马吉欧讲完,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里苏特开口:“三个地点都去。但分开去。”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任务:“霍尔马吉欧,普罗修特,你们去b点。加丘,你去a点侦察,不要进入,只确认有没有人。伊鲁索,你去c点外围。贝西留据点……算了,你跟着普罗修特他们。梅洛尼——”里苏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待命。等他们确认情况,会需要你代替加丘追踪其他信号。”梅洛尼点了点头,没表达任何意见。里苏特这样安排是有他的理由的。也许是因为他的[娃娃脸]最适合在信号确认后进行深度追踪,也许只是因为他现在最闲。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一样。他只是在霍尔马吉欧擦肩而过准备动身前往b点时低声问了一句:“那个人长什么样?”霍尔马吉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在梅洛尼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还算年轻,二十四五,比我矮,偏瘦,没精打采,眼窝深,黑眼圈重。”他说,“看着像很久没睡过觉。”,!“有意思。”梅洛尼嘀咕,“睡眠剥夺会影响认知判断,增加冒险倾向。他选择接触你,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为。要么他走投无路,要么……”他没有说完,霍尔马吉欧就已经走出门了。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侦察的结果陆续传回来。加丘第一个报告:a点是空的。废弃办公楼,无人迹,无信号,无任何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他在外围蹲了二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撤离。霍尔马吉欧、普罗修特和贝西那边花了更长时间。b点是一栋闲置的居民楼,他们在里面搜了将近一个小时,找到了几处有人待过的痕迹——烟头、空水瓶、一张丢弃的超市小票。日期显示是三天前。霍尔马吉欧把小票拍照发回,加丘在立刻开始追查购买者的身份。伊鲁索那边最诡异。c点外围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废弃仓库周边有三个监控探头,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同时出现短暂的黑屏。只有三秒,然后恢复正常。“感觉不像是设备故障。”伊鲁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有人刻意遮挡后撤离,时间点正好在霍尔马吉欧接触那奇怪的家伙之后。”加丘插话:“如果正常步速推断,那家伙应该刚回到据点。”“所以有人在那之前就到了c点,提前埋伏。”普罗修特的声音沉稳,“等了一夜,什么都没等到,然后撤离。”“等谁?”贝西小声问。没有人回答。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等他们。梅洛尼听着耳机里的对话,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试图拼接出一个完整的图像。情报组设了陷阱。地点c有埋伏。但霍尔马吉欧遇到的那个人给了三个地点,其中两个是空的,一个是真的陷阱。有两种可能。第一,那个人是情报组派来的诱饵,用两个真信息换取信任,引他们入陷阱;第二,那个人确实想帮他们,但他给出的信息里有真有假,而陷阱是情报组自己后来设的。暗杀组变得如今这样谨慎小心还全都是和那群电子幽灵对抗所赐。梅洛尼倾向于第一种。更简单、更符合逻辑。情报组被他们追了一个多月,需要反击,用一个外围人员当诱饵抛出“背叛证据”这种无法抗拒的饵料,把他们引向陷阱——这是合理的战术。但霍尔马吉欧带回的那张地图上,三个地点都是手绘的。笔迹很认真,线条很稳,不像是临时赶制的诱饵。而且他们交战了那么长时间,对方没有一次用的是这种战术。“我在想,”梅洛尼开口,声音不大,但耳机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个人给的地图,如果他想引我们去陷阱,为什么不三个点都是陷阱,或者至少两个陷阱……他现在这样安排,很容易让我们产生怀疑。”普罗修特的声音传来:“也许他故意的。用两个真信息换信任,然后第三个点才是真正的目的。”“但如果他去c点埋伏的人是情报组自己设的,那个人不一定知道。”霍尔马吉欧插了话,“毕竟那人只是个外围,情报组不会告诉他全部计划。”梅洛尼从记忆里回神,他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滴从屋檐滑落的水珠。他把它举到眼前,一边借着微光观察那滴水的形状,一边测定自己的思绪是否清晰。水珠的微光颤动着,表面映出梅洛尼扭曲的脸,还有身后仓库深处的黑暗。水的表面张力在凌晨四点二十分达到峰值。他想着。与空气温差产生的凝结速率……是个有趣的数据点。他把那滴水甩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然后继续把清晰的思考拐回了正路。这个解释也合理。费拉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提供的是有用信息,却不知道情报组在后面做了手脚。可还有一件事让他困惑。“你确定他离开时没有别的异常?”梅洛尼当时问。霍尔马吉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没有。什么都没。”梅洛尼听出那个停顿。他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好吧。”他没想把霍尔马吉欧拆穿,于是继续说道,“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有一条线索。那三个地点里至少b点有人待过。小票日期三天前,说明情报组最近确实用过那个地方。如果能锁定那些人的身份,或者找到他们转移的方向……”“已经有方向了。”加丘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小票上的超市,在b点东南方向两公里。我用店家的监控追到了购买者——一个人,年轻男性,戴棒球帽,背着工具包。他离开超市后往东走,进了……你们猜是哪里?”梅洛尼的瞳孔微微收缩。“哪里?”“你们现在所在区域,往东不出一千米,有一栋七层老公寓。”加丘说,“顶楼东侧窗户,从三天前开始信号异常频繁。”,!梅洛尼抬头,透过破碎的窗玻璃望向东边。黑暗中,那栋公寓楼的轮廓隐约可见。顶楼、东侧、一扇拉着厚窗帘的窗户。“锁定他了。”他轻声说。……下午五点二十分,里苏特、霍尔马吉欧、伊鲁索三人抵达那栋公寓楼下。梅洛尼今天的位置就是分给他的港口仓库区域,透过加丘转接的监控画面观察着那边的情况。画面很模糊,是远处一个交通探头拍的,但足够看清轮廓。里苏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望着顶楼那扇窗户。霍尔马吉欧靠在墙边,盯着门禁。伊鲁索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面镜子。“门禁密码。”里苏特低声说。加丘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破解了。。进去吧。”霍尔马吉欧跟在里苏特身后走进楼道,伊鲁索留在外面负责封锁退路。梅洛尼看着监控画面,手指又开始剥水果硬糖的糖纸。17:17,里苏特出发。17:43,抵达目标区域。17:51,进入楼道。三秒后,耳机里传来霍尔马吉欧的声音:“空的。”梅洛尼的手指停住。“他跑了。”里苏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大部分东西还在,电脑、资料、生活用品,但人不在。”“什么时候跑的?”加丘问。霍尔马吉欧在里面走动,翻找的声音传过来:“椅子是木质,已经冷了,床铺也是冷的。至少两个小时以上,除非这人从来不睡觉。”两个小时。梅洛尼在心里推算时间。两个小时前,是下午三点十分左右,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据点开会,还没有分配任务。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他们动身之前就跑了。“这里有东西。”伊鲁索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不知什么时候上去了,“墙上钉着照片。霍尔马吉欧,是你。”“……我?”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有些意外。“还有普罗修特、加丘、里苏特、贝西……”伊鲁索的声音在数,“梅洛尼也有。除了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所有人。他一直在监视我们。”梅洛尼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面钉满照片、挂着红线、写满黑色字体的墙。他被人注视了多久?一个月?更久?每天,那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照片、研究他们的脸、记下他们的特征。这种感觉很奇特,有一种被纳入研究样本的满足感。以往的梅洛尼一直都是研究别人的那一方,忽而得知好像也有别人也在研究他……双向的观察,双向的数据收集。如果有机会,他有些想和那个人聊一聊,交流一下彼此的观察心得。“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里苏特下令,“资料、电脑、那本书。然后全员搜索周边区域。他不可能跑远。”……凌晨六点,天色开始发白。梅洛尼接到新的指令:搜索港口区域,重点是东侧那片废弃仓库群和沿岸的旧厂房。加丘截获到一段可疑信号,最后定位在这个方向,他需要用[娃娃脸]的单元进行追踪。加丘说那个信号和维苏威路中继器的特征一致,他从不在这方面出错,所以那个信号是真的,那栋楼里确实有一个情报组的人——至少曾经有过。但他们又跑了。又是差一步。梅洛尼离开那栋破旧仓库,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泥泞的滩涂。海水的腥味越来越浓,混着烂掉的渔网和废弃塑料的腐臭。港口东侧是一片被遗忘的区域。几十年前这里还是繁忙的渔港,现在只剩下生锈的起重机、坍塌的仓库、搁浅在滩涂上的破船。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流浪汉和想躲藏的人。梅洛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地面上的痕迹,碎石的排列,偶尔出现的脚印,他在心里建立模型,简单推算目标可能的移动路径,直到走到一处废弃的渔船修理厂,几艘破船搁在岸上,船底满是藤壶和海藻的干壳。厂房铁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梅洛尼站在门口听了一会里面的动静。只有海风穿过破洞的呜呜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闷响。他走进厂房。光线很暗,只有几处屋顶破洞透下来的光柱,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甜腥。梅洛尼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废弃的机器,堆叠的木板,一个翻倒的油桶,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他蹲下用手电照那些脚印。尺码不同,花纹不同,至少有两个人来过这里。其中一串脚印向厂房深处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梅洛尼站起身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脚印在一处角落停住,那里堆着几块废旧木板,木板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他伸手轻轻拨开木板。,!空的,只有一滩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雨水,积在水泥地面的凹陷里。他蹲下看着那滩水,水面平静映出梅洛尼的脸——棕色的头发,微微眯起的眼睛,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研究兴趣的浅笑。水很清澈。按理说,这种废弃厂房里的积水应该很脏,长满绿苔、漂着死虫子……但这滩水干净得反常,像是有人刚刚换过一样。梅洛尼盯着水面,眉头微微皱起。水面上,他的倒影也在看他。但有什么地方不对。水坑的水面在他刚才看过去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经过搅动了那一小片水面。梅洛尼盯着那个水坑,心跳没有加速,呼吸平稳。那个水坑很小,直径不到半米,深度最多十厘米。这么小的水坑里不可能有鱼,不可能有任何活物,但它动了。海风继续吹着。远处的货轮又响了一声汽笛。梅洛尼的目光从水坑慢慢上移,扫过那条窄巷的两端,扫过对面废弃厂房的窗户,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那种感觉很怪,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从很近的地方注视。梅洛尼慢慢站起身,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水坑,而那个水坑的水面又动了一下。他在这一次真的看到水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太模糊,看不清形状。但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某种轮廓——流线型的,像是某种鱼,又像是某种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的东西。梅洛尼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个水坑看着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海风吹过,在水面上吹起细小的涟漪,很快就散去了。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他想的那样,梅洛尼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后退、离开、向上汇报。但他也知道,如果后退,那个东西就会消失,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了。也许是线索。他可以感觉到。梅洛尼慢慢蹲下身让自己和那个水坑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月光很暗,看不清水底的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如果那真的是眼睛——就在那里。和他对视。:()jojo:圣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