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说得对。”他最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晓芳等了我一年多,不差这几天。”他拿起放在石台边缘的一件灰布短打,穿上,又将那枚文老藏身的叶子玉饰重新贴身戴在胸前,站起身,走向洞口。
盛极镇的方向,远处有几点灯火,朦朦胧胧。
黑风寨在镇北的山上,他在东南的山岭里。两地之间,隔着十数里的夜路。
他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观察。
他知道黑风寨北侧崖壁陡峭,难以攀爬;南门有两个长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寨子里头有一口水井,喽啰们清早都会聚在那里打水;铁狼本人住在寨子最深处的石楼里,石楼旁边还有一间柴房,据说是关押新抢来的女人用的。
这些,都是他这一年多,趁夜摸到山腰探来的。
他把这些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迈步出洞。
三日之后,盛极镇的集市上来了个卖草药的年轻人。
他生得普通,神色木讷,挑一副旧担子,担子两头各放一只竹筐,里头是些寻常山货——野薄荷、晒干的车前草、几把金银花。
价钱比镇上药铺便宜两成,说话也少,有人问便答,无人问就低着头。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意他。
镇北有条小巷,巷尾住着个卖酒的老汉,叫孙扒皮,这名字是镇上人起的,因为他酒是薄酒,水掺得多,但他有一门手艺——消息灵通。
凡是黑风寨有人下山采买,多半会来他这里打一壶浊酒。
孙扒皮耳朵好使,又能装聋作哑,所以他脑子里存着这镇上不少秘密。
那卖草药的年轻人在集市收摊后,拐进了孙扒皮的小巷。
他没买酒,只是在巷口不动声色地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眼在屋檐下打盹的老汉,又往里走了几步,靠着墙壁坐下,似乎是歇脚。
老汉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
“……昨儿个铁爷喝多了,把柳大夫人折磨了一顿,说她近日懈怠……”
“嘁,柳大夫人哪儿懈怠了,是铁爷自己腻了,想换新鲜的……”,“压低声!”
声音低了下去,叶临风微微侧耳。
文老在他心里轻声说:“听到了?那个说换新鲜的的,是谁?”叶临风目光扫过去,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见一个络腮胡的汉子,五大三粗,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朴刀,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
“他叫马三刀。”叶临风说着话,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念一张死亡名单,“是铁狼的二当家,替铁狼管着山寨的日常采买和对外联络。这种人,贪财,色欲重,又因为做的是铁狼的跑腿活,心里头积着怨气——觉得自己功劳不比铁狼少,却永远是个副手。”,“心魔够大。”文老应了一声,“等他出来。”约莫一炷香后,马三刀拎着打好的酒坛子,晃悠悠从门里出来,往巷口走。
他走得随意,两只眼睛往旁边墙根扫了一眼,看见叶临风坐在那里,脚步微微一顿。
叶临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就是这一眼。
不过一息,像是极寻常的陌生人对视,随即双方都移开了目光。
马三刀走出了小巷,叶临风望着他的背影,感觉手指尖有一丝轻微的刺痛,随即消散。
他掌心摊开,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种下了。”文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满意,“小子,你的第一颗种子,已经落土了。”叶临风缓缓握起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尘土,挑起担子,走出了小巷。
他的神色依旧木讷,步态依旧普通,像个刚卖完草药、要赶路回家的普通年轻人。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着。
不急,就让这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马三刀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铁狼的虎皮椅上,两个夫人侍立左右,满寨子的喽啰跪了一地,齐声喊他“大当家”。
铁狼跪在最前头,脸朝下,脊背弓成一张弓,颤颤巍巍,连头都不敢抬。
马三刀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把脚架上扶手,惬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