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il没说话,似乎也在晒太阳。削完一个,她把它放在一边。拿起第二个,继续削。削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开口了。“我倒是想起一些往事。你猜的到韩安瑞那会儿每天几点起床吗?”neil摇头。“五点半。”shirley把削好的橙子放下,拿起刀,开始切。刀工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切出来的橙片厚薄均匀,在砧板上排成一排。“五点半起床,去游一个小时泳。游完泳回来,洗头,吹头发,上发胶,造型。造型不满意,再洗一遍,重新吹,重新上发胶,重新造型。”她把切好的橙片放进玻璃碗里,拿起另一个橙子,继续切。“折腾完这些,出门。出门那么早干什么?躲早高峰。他到公司的时候,我们可能都还没出门。”她回想,或许到公司很多人一天的开始,但对于他来说,一天都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半了。她停了一下,把掉在砧板上的一粒橙籽捡起来,放在一边。neil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杯子,看着那些橙片,看着阳光在上面跳来跳去。“他的衣服有人熨,鞋子有人擦,上下班有人开车接送,甚至估计有些工作都有人帮忙打理。他是个公子哥儿,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她把切好的橙片放进玻璃碗里,拿起一个柠檬,开始切片。“但是他却对自己的头发亲力亲为。先洗头,再吹,再上发胶,造型。折腾半天造型不满意?然后洗掉,重来一次。再吹,再上发胶,再造型。一直弄到满意为止。”她停了一下,把掉在砧板上的一粒橙籽捡起来,放在一边。“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neil没答。shirley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意思——像是在问“你见过他吗”,又像是在说“你见了就知道了”。“他都长成那样了。”她说,“都长成那个样子了,还这么用心折腾自己的头发。”她低下头,继续切。“他这人非常低调。他从不穿奇装异服,不戴首饰,没有任何张扬的东西,每天一件不同颜色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衬衫,一星期凑成彩虹。他的衣服干干净净,平平常常,袖扣都没有,领带夹都不带,就那么每一处都刻意普通低调得像邻家小哥,这是当时他给自己精心塑造的人设——初生牛马。”刀起刀落,一片一片。“但他的头发特别有型。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得出做了造型的那种有型——因为他刻意低调嘛,就是特别精神特别有气质的那种。”她笑了一下。很轻。“我跟他在一起共事那么久,一直以为他头发天生就是长成那样的。”她把切好的橙片放进杯子里。一片,两片,三片。“直到有一天。”她停了一下。“我们有了点小摩擦。具体什么我忘了。第二天他来上班,头发塌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她把最后几片橙子放进去。杯子满了,橙片一圈一圈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然后我就问他头发怎么了,从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他每天早上早起两三个小时,折腾他的头发。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特别不理解。我说你又不是明星,你每天花这么大力气,这么费劲折腾头发干什么?”她抬起眼看neil。那一眼很短,然后就又落回橙子上了。“你猜他怎么说?”neil没答。shirley低下头,继续切其他的水果。“他有点撒娇,又有点生气。他气鼓鼓的娇嗔地瞪了我一眼,说:那你说为什么呢?”她学那语气,学得很像——那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委屈,那种“我为你做的你都看不见”的埋怨。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就一下。她把切好的橙片以及其他五颜六色的水果肉放进杯子里。一片,两片,三片。阳光穿过杯子,穿过那些橙片,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男孩子嘛,做一只牛马又不可能傅粉化妆,但他愿意在很小的缝隙里下很深的功夫——花两三个小时折腾头发,把自己弄成一个头发根根直立,一丝不乱的人。”shirley把最后几片橙子放进去。杯子满了,橙片一圈一圈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把杯子端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阳光穿过杯壁,穿过那些橙片,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看吗?”她问neil。neil点头。“他对自己的人生,花了那么多心思。头发,衬衫,香水,上班的时间,见我的样子——每一件都精心安排,每一丝都不肯马虎。”她抬起头,看着neil。,!“但那个局呢?他被设计了,被算计了,被做成一个恨我的人了。他有一分钟觉得,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劲?他花过一分钟来问我一句吗?”她没等他回答。“他没有。”“他对自己的形象那么在意,但轮到真相的时候,轮到清白的时候,轮到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他却不在意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杯子,眼睛眯起来,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她把那个装满橙片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上面,金黄色的,像一盏灯。“张董事长,公章局发生的时候,我跟他认识才一个来月。他被人设计了,他跑来问我,他愿意花时间去找市监局,花大价钱请海归,立案,报警,侦查,他想搞清楚真相。他愿意。”她看着neil。“韩安瑞呢?”neil没回答。她把那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和那杯凉透的茶并排。两个杯子,一个满的,一个空的,一个金黄色的,一个寡淡的。“他不。他在意的是我眼里的他。他不在意的,是他眼里的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有意思。“他愿意把自己弄得完美,让我看见。他不愿意把自己弄明白,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拿起一个还没用的橙子,在手心里转着玩。她就这样蜷在沙发里,像一只猫,懒洋洋地说着这些本该让人心碎的事。但那些事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伤痕的痕迹——不是没有伤痕,是她把伤痕活成了自己的花纹。像猫的斑纹,像豹子的斑点,像那些生来就该带着印记的、好看的生物。“所以我为什么要兴冲冲地去帮他拆那个局?”她把橙子放下。“他都不愿意问。”她的眼睛亮着,但那亮不是攻击性的。是温和的,带着点笑意的。“韩安瑞呢?他在岛上。”她顿了顿,“守着,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潮水。用恨我这件事,证明自己还活着。”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为什么要去帮他拆那个局?拆完了然后呢?他会感谢我吗?会幡然醒悟吗?会跑过来抱着我哭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懒洋洋的、像是看透了的了然。“不会的。他会继续恨我。因为恨我,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neil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身上最特别的,不是她的聪明,不是她的坚韧,不是她那些“被围剿却活下来”的故事。是她把这些都活成了背景之后,剩下的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那种好看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她坐在那里,蜷在沙发里,喝一口橙汁,就够让这间屋子亮起来。“所以你不打算去了?”他问。shirley想了想。“我打算……”她拖长声音,像在认真思考一道选择题,“先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早上,去海边跑步。”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要不要一起跑步去?”neil愣住了。shirley笑起来。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整个人在沙发里轻轻颤。“逗你的。”她说,“你一个一个在逃时空猎人,还敢去海边跑步?洛兰不把你抓回去才怪。”她笑完了,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睛还是弯的,像藏着什么好东西。“我现在没有精力。”shirley忽然说,叹了一口气,她起身把橙汁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蹲下身,很认真的往淡橙色的饮品里一滴一滴的挤着柠檬汁,专注、安静。neil看着她。“直面人性的恶意,需要勇气。”shirley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太累了。”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个局,肯定很精妙。精妙到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毫无招架之力。那个时候他也不会沟通,只会自己在心里演各种各样的花样百出的剧本。他们算好了这一切,算好了他会怎么想,算好了他不会来问我。”她睁开眼睛。“我现在去看,会看见什么?会看见他们怎么算计他?怎么利用他的弱点?怎么妖魔化我,把我做成他眼里的坏人?”她顿了顿。“有些真相,是要双向奔赴的。一个人拼命追,另一个人躺在原地等,追到最后,追到的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真相。”“他浪费的也是他自己的人生。是他父亲培养了他二十二年。是他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人的一辈子。”shirley端起杯子,轻轻的抿了一口,“可是你看。他面对别人的攻击,面对别人设的局,毫无招架之力,也毫无主动性。他不想分析,不想判断,不想还任何人清白。他只是——随波逐流。”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neil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变了。”他说。shirley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是。我变了。”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下。“以前的我,会立刻说:走,回去看。我要知道真相。我要拆穿他们。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端起那杯饮品,在手里轻轻转着,看着水果的果肉在淡橙色的液体里旋转浮沉。“现在我知道那些恶意在那里。我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我知道他们还在做。”她顿了顿。“而且,有些真相,不一定非要在过去拆。可以在现在,也可以在未来。”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阳光又从地板移到了墙角。“等我哪天精气神回来了,我再去看。”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天。:()云上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