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前明代时,这里曾经当过蜀王的王府,后来,又先后被北朝平西王吴三桂、出走西陲的南朝翼王石达开占据,几经修缮,最终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翼王兵败后,蜀王府被改建为礼拜堂,随后又在五国联军攻陷天京、天王西逃时,被临时改建回了它原本的用途,而在圣驾归京师后,当时的剑南巡抚薄盛约因接架有功,进爵宁蜀黔桂四省总督,而蜀中礼拜堂,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薄盛约的总督府。
其后的十年之间,剑南新政、圣歌运动、唱耶打孔等等激动人心的事情过去,而总督府,也自然变得愈发奢华与盛大,虽然仍然无法与五国联军烧掠之前的天京相比,却也已经是南朝首屈一指的盛大建筑,而它的面积、布局与宏伟,也自然随着剑南新政的进展,而愈发增长起来。
相传,即使在这里仍然仅仅是收容天王的蜀中礼拜堂时,五国联军统帅西摩尔便在谈判时被它的金碧辉煌震撼不已,回国后当即辞去军职,进入牛津转读建筑。
——不过,对于薄荷来说,那些宏大的意义,其实反倒是次要的吧。
自从她有记忆起,直到十五岁被送去渝州蜀中陆军讲武堂,随后前往天京陆军军官学校进修的那段时间,她的一切行为与举动,都是以这总督府为基地,而那时的芙蓉城,也不过是总督府的外城而已。
薄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念旧的人,只是,有些记忆,确乎能唤起她的情感呢。
四年之前,靖国战争爆发,南中、黔中、襄樊、潇湘与西瓯各地民军蜂起,虽经历苦战镇压,父亲却也积劳成疾,在与唐慧泽、张显世谈判镇压穗城逆党后不久,便撒手人寰,而在讨伐军阵中的薄荷,也因此被父亲的部下星夜带回渝州,简直是强迫一般地接连向天京上书,方才取回一个剑南督军的职位。
她很羡慕弟弟,薄叶那家伙,只要在博里多利亚和北朝皇亲勾搭,然后花天酒地就好,而自己却要在剑南收拾父亲死后的一地鸡毛,并且,奋力在这些麻烦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公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手扶住面前的褪色的椅子,薄荷再度感觉到,某种古怪的情感涌上心头来。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过去许久……
“回督军,奴才不知。”
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她不知道现在的习惯,不过,在古代的时候,称太监为男人,似乎会有些古怪——如此恭顺地说道。
如果不考虑他奸细的嗓音与红火的太监袍,只是端详他的外表,那么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与上面挂着的温和五官,简直像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似乎下一刻便会开始吟诗奏对。
不过,嘛,公公毕竟是公公,何况,还是个北朝的公公。
“圣德皇帝登基时,平西王就是坐在这里主持成立的反周复明铁血救国会,而且,据说,他也是在这里,被左良玉的刺客杀害的呢。”轻轻抚摸着那古朴的木板,感受着那个缺口的大小,薄荷不禁哑然失笑,当然,这肯定不是当年那只,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够木头烂干净了,“小的时候,奶妈告诉我说,刺客使出了一招天外飞仙,吴逆当场毙命——之类的,不过,这应该不是原件吧,如果是的话,就送给你了,张公公。”
“谢督军好意,奴才实在感激涕零,不知如何应对。”
能把无语说得这么文雅,或许她真的小瞧这位公公了。
说起来,张蔚为张公公在十年前,不是还来到过渝州吗?
那时的他,还只是司礼监的的众多中层太监中的一员,来到渝州,也只是随南北谈判的大潮而来。
虽然南北和谈最终无疾而终,张公公本人,倒是似乎收获颇丰,那篇《剑南归来话剑南》虽说在报纸上如泥牛入海,却也成为了现在这样局面的契机。
不然,剑南与北朝再次谈判时,也就不会轮到他来主使了吧。
“张公公,你认为,圣上受奸人蒙蔽,臣子究竟如何,才称得上忠义呢?应当忍辱负重,等待君王醒悟,抑或为陛下尽忠,清理君侧?”
“奴才愚钝,实在难以解释……敢问督军,督军以为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张蔚为,果然不是凡人,他不应该这样回答的。
薄荷不由得感到可惜,虽然身为太监,不过,张蔚为的身上,倒是有些风骨……虽然,和他的职业并不相符就是了。
薄荷无比清楚,张蔚为不想亲口说出谋逆的话,即使谋逆在剑南是如此正当与正确,“公公,是想要杀我啊。”
“奴才不敢。”
“不,你想杀我,你拥有着无比强烈的欲望,你知道,如果我还在这里,天子圣驾就会不稳吧?”
“奴才,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思想,督军实在折煞奴才。”
“我在夸奖你,公公,你很有眼光的。”薄荷的心情,好像更好了起来,真是稀奇……她自己都觉得稀奇。
明明已经是这样的时候,却还是不由得,想要回到那时啊……“在这里杀掉我,虽然没法解决所有问题,但是,能解决很多问题吧?”
“……”
张蔚为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袖口处,闪出了一丝寒光。
“只要我死去的话,勤王义军就会瓦解,但是,我和左碧瑕也已经击溃了李纯、倪嗣冲他们的部队,所以,南朝将要群龙无首……你是这样想的吧,公公?”
“督军实在……太爱说怪话了啊……奴才怎敢。”
“所以,我必须活下来,公公,如果我死去能够让你们满意的话……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活下来呢?”
端坐在吴三桂、石达开与父亲坐过的王椅上,感受着冰凉而结实的触感,薄荷翘起了左腿,搭出了一个二郎腿的造型,不过,大概因为蟒袍的下摆的缘故,实际能看到的,其实也只有两只靴尖的叠放而已。
张公公很识时务地在她面前趴服磕头,看来,她的判断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