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我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火烧云正汹涌在天边,夕阳泊了你一身金子。你的身后,锦帆飞扬。
其实,你已经不再欠我什么了。
所以,即便我离开,也不许你悲伤。
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人哭着来到世上,一辈子就一个任务,就是学会怎么去笑。
而我,还想看一眼你笑的模样。
“那家伙……”凌统苦笑着摇头,“他最大的遗憾,怕是不曾亲耳听闻我已经原谅他了。”
这些日子里,因为生病,他瘦了许多。看着镜中自己形容枯槁的样子,他欲言又止。
仄斜的日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了他一身。
【叁·陆逊言】
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陆逊一直不敢回答。
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晃,五年过去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沉浸在逍遥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场里——在那个漆黑的四更天,魏营忽然毫无征兆地燃起烈火,刹那间鼓角齐鸣、杀声震天,仿佛有一只火麒麟正冲破束缚它的桎梏,四蹄踏风飞速袭来。旋即便是震彻天地的号角,夹杂着纷乱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陆逊说,有那么一瞬间他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刹那间沿着时光长河溯流而上——那场来得突然的大火,与九年前赤壁熊熊燃烧的江面,正在他眼前,合二为一。
火光在眼前氤氲成一片跃动的光影,光影中依稀浮现出一人的身姿,依旧与多年来的记忆一般无二:盔缨旁的白羽、金色头发与恣肆的笑容,以及腰间的两只铜铃,在深夜的风中摇动,叮咚作响。
可惜啊,可惜。
岁月风尘,待人何薄!赤壁战后两年,周瑜魂断巴丘,太史慈殒身沙场;奇袭荆州后不久,吕蒙也猝然离去;而那个在灰色时光里挣扎着长大的少年凌统,竟会在一次东征山岭的归途中,凋零在生命的大好年华。
屈指数来,偌大的江左,真正能够时刻伴他左右的人,就只剩下他了。
银铃锦帆、鲜衣怒马,与多年来不曾改变的轻狂笑颜。
陆逊望望帐外的天空。天幕深蓝,银河夺目,群星璀璨,夜景美丽得让他忽然觉得力不从心。
“甘宁,所以你这一次——不许让我失望,”陆逊浅笑,笑容挂在嘴角,和着微风微微颤动,“当然,你也从未让我失望过。”
忽然间,陆逊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年的凌统,转弯抹角、哭笑随心。
是身边的人改变了他曾经的冷漠与孤傲?
亦或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幼稚与天真自然会褪色?
陆逊也不知道,但他更愿意相信前者。
而把甘宁安置在他身旁,是命运对他最好的馈赠。
因为,只有甘宁,能让受尽世道欺骗的他,真正感到安全。
末了陆逊转身。剑鞘泛寒,红袍如火,金甲粼粼,**成银河般耀眼的华丽。
月下山旁,夷陵城高峻的轮廓,泊在星光中,依稀可见。
很多时候,命运会跟我们开玩笑,把我们身边视而不见的珍宝悄无声息地夺去。
因此某一天走得累了,停住,蓦然回首,却发现许多人许多往事早已在不经意间,远去了。
而很多东西,失去就是失去,既然找不回来,就别再寻借口了吧。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在那个落日熔金的傍晚,我曾登上高楼远眺长江——夕阳尽处的江面上,有一片锦帆,炫彩流光,随风飘扬。
我永远都不会让时光把他从我的心中带走。
我笑了。
那是我这些年来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谨以此书,纪念东吴折冲将军甘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