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水军都督是谁?”寂静了好一阵子,周瑜突然问道,微蹙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北军水寨,“深得水战要领,不像是普通的北方人。”
“蔡瑁和张允,”甘宁瞟了一眼面前整齐布置的水寨,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张允是什么来路。蔡瑁以前是刘表部下。我在刘表那里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他挺了挺身子,把落在胸前的几缕金黄色的头发甩到背后,“白眼儿狼一个,为了生计可以不惜卖主。”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周瑜眼睛忽然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风更大了,吹动船上装饰用的锦绸,在空中呼啦啦地飞扬。
甘宁抬头凝视着那锦绸——虽然是为假扮商船而临时挂上去的装饰,但总让他想起一些早已经埋入记忆深处的东西。
是什么呢?
锦帆!
灿烂若阳光的笑容一下子爬上甘宁的脸。江上锦帆,临江小城,他的那些兄弟,那段让他一生难忘的做水贼头子的往事,此时此刻都像过电影似的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那些人那些故事,飞鸟一般地,扑上心头。他在一瞬间都想起来了。桅杆上随风飞扬的锦帆,分明就是他——锦帆贼甘宁——少年光景最激昂的旋律啊。
他大笑起来,笑得很阳光很灿烂。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扎在船头的围栏上。
“是时候了,我们回去吧,”周瑜顺着面前那支箭望了望前方——北军的水寨门正在缓缓打开,一列轻便的小船从里面鱼贯而出,“你——在干什么?”
他好气又好笑地望着甘宁那张从未见过的灿烂笑脸。
真的,就这样骄傲地站在悬挂锦帆的船头,不是一身战甲,而是逍遥自在。头上插着鸟羽,腰间系着铃铛,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啊。
我本不是一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因为我的过去本身就不堪入目。我是带着对这尘世的深深恨意走到今天的,这一路走来,也受伤过,也迷茫过,也失意过,但我都挺过来了。命运会捉弄我,会在我最伤心的时候再迎头浇上一盆冷水,但这都无所谓。
因为我相信,我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
甘宁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变了色调。那些原本灰暗冰冷的景象,也都在一刹那,变得温和起来。
“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人,”周瑜在船舱里与甘宁面对面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难道你没发现……”
忽然,又有两只箭射来,“叮咚”一声撞到了甘宁腰间的铃铛。紧接着,外面号角震天,杀喊声从不远处朝这边猛扑过来。
“无妨,离得那么近,肯定要被发现,时间问题罢了,”像是在安慰甘宁,周瑜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酒,“传令,扬帆。”
瞧他那模样,甘宁分明想张口一句本大爷不需要你安慰,但终究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船上的白帆迅速升起来。那船顺着西北风的动力,飞也似的离开了长江北岸。
“真有你的,”甘宁终于放松下来,才发现额角上早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换了我,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那一瞬间,甘宁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孤傲的江东军统率,竟然与当年的金龙有几分相似。
很快就能看见南岸了。不远处营帐外的岸边停着几只小船——乌黑颜色,就那样静静地停着,沐浴在朝阳里。
“那是什么?”甘宁好奇道。
“驳船。”
“驳船是干什么用的?”
周瑜的眼神里倏忽闪过一丝不一样的神色。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但说不清是喜是悲。
“驳船就是,你需要它的时候,千斤货物它也得撑得住;你不需要它的时候,就可以随手把它丢在一旁,不管不问。”
似乎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甘宁愣了愣。
却终究又思索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
“之后我们要怎么办?”他问,言语间更像是在调节令人尴尬的气氛。
周瑜无声地放下酒杯,握紧了腰间那把叫做“风火”的吴王剑,嘴角漾出一丝冷笑。
“除掉他们。”他压低声音说道。
“办得到吗?”甘宁语气略带轻佻,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放心,”周瑜回敬他一个自信的笑容,深邃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今后的一段时间,情况可能会比较紧张,交给你的任务,你需要相机行事。”
甘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阵木门打开的声音忽然响起,船轻巧地靠了岸。天边的云彩正浓,大朵大朵地,宛如清晨山巅的弥漫的雾气一般,从遥远的天际,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