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劭怔了一怔,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习惯而自然地整整发簪,顺带着侧目用余光从臂弯间朝身后一瞥。不巧那红衣男子也正将目光收回室内,一时间四目相望,孙晴也完全暴露了自己,被那红衣男子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郡主?”红衣男子连忙起身施礼,娟秀的眉毛微蹙。
孙晴无奈,在顾劭面前羞了个大红脸,又不得不只得起身还礼:“陆先生午安。”
原来这红衣男子便是留在吴郡的陆逊。孙权将吴侯府迁往南徐时,他编了个理由没跟着前去,平日里却也喜欢逍遥自在地寻着个茶馆或者酒肆消遣。却不料在这里与孙晴和顾劭撞了个正着。
周围的环境一时间变得十分寂静,甚至能听到飞虫扇动翅膀的声音,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茶馆内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沉寂唬住了,纷纷转头望向孙晴和陆逊。
孙晴定定地望着陆逊的脸,看他的神情由奇怪渐渐变得尴尬,再渐渐带上几分嗔怒与不解。陆逊把眼珠转到眼角上眄了一眼顾劭——此时的他似乎全都明白了,只是淡定从容地端起茶杯,贴近双唇,再不动声色地抿上一口,一副事不关己我自清白的样子。
陆逊嘴角微微向上一弯,直射孙晴的目光深刻而锐利。茶馆里的人们不晓得三人的身份,一阵儿肃穆之后,便又开始说说笑笑,不时有人向柜台那边扯着嗓子吆喝一声。
末了陆逊仍在原位坐下。取了盘中茶静默地独自品尝,面容没有哪怕丝毫的变化。
孙晴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顾劭唤她离开才一步三回头地,牵着他的手走下楼去。至始至终,陆逊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吊脚楼上方的一角蓝天。
两人匆忙离了茶馆,一路静默着顺着街道一侧的石子路向前走。吴郡的繁华地段绵延数里,但周围刺耳的嘈杂人声已经完全入不进孙晴的耳朵。她牵着顾劭的手,十指相扣。他掌心的温度第一次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让她觉得,暧昧的情愫终究是鸩酒一樽,而命运,却偏偏要掐死她仅存的温柔。心里忽然有种千言万语想要一股脑儿地倾诉给顾劭的冲动。
毕竟,爱情这种朦朦胧胧的东西,是烈火,是娇艳的鲜花,更是一盅能够深入骨髓的迷魂毒药。一辈子只能有一次的轰轰烈烈,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挽不回。
“孝则。”她忽然站住,轻声唤道,声音微微颤抖。
由于孙晴的脚步停得突然,顾劭又向前迈了半步才停住,一只手臂被她向后牵着,弯成好看的弧度。
“对不起。”她低头喃喃道,声音细若蚊蝇。
但顾劭还是听见了。他微微一笑,笑容好似初春刚刚融雪的溪流般,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质。他转身,揽住孙晴吹弹可破的双肩,俯身凝望着她的头顶。周围的车水马龙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偌大的世界变得空空****,整个仲春时分的吴郡城里只剩下两个人。
“方才那人,名字叫陆逊,是吗?”顾劭看不到孙晴的脸,但他能感受到,此时她的脸色一定十分难堪,“我认识伯言,陆琪是他远房的姐姐。”
孙晴的身子微微一颤。
“如果是主公把你许配给伯言,那我也心甘情愿,”顾劭顿了顿,笑容依旧如同雨后平静的湖水一般,“毕竟,冬儿,我注定不会像伯言那般聪颖有出息,我只是个错误地生在世家大族的,普通读书人罢了。”
孙晴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两行清泪滚下脸颊。
“倘若嫁给我,你这辈子,或许都找不到你想要的幸福。”顾劭在她耳边呢喃,呼吸产生的温热气息一下又一下地扑在孙晴白皙的脖颈上。
“叔叔无权决定我的未来!再说了,”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断线的珠子一般流淌而下,她奋力挣脱他的双手,红着眼睛近乎歇斯底里,“再说了,我想要的幸福很简单,我想要的幸福就是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啊!”
……
“没想到,没想到啊,”陆逊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的一片繁华苦笑,清幽的茶香萦绕四周,“主公,孙仲谋,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信任的人——没想到到头来你也在欺骗我。”
冬儿是你答应要许给我的,然而你却办不到。
那么我曾梦想着有朝一日为江东出谋划策,还有什么意义。
况且我已经犯下了那些过错,不如就将它们进行到底吧。
“仲谋,以及曾经欺骗过我的其他人——我会让你们亲自为你们曾经的作为买单。”他厉声道,端着茶杯的右手一点一点地用力,指骨末端的关节与筋络暴突起来。旋即“啪嚓”一声,那陶瓷茶杯顿时在他手指间破碎,青色白色的碎片洒落一地。
他的指尖也被陶瓷碎片划破,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末了陆逊朝窗外吹了声口哨——一只通体墨黑的鸽子鸣叫一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稳稳落在茶馆的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