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津像是不欲多说,甩开了那人的手,步履蹒跚地走了,“多谢两位殿下送臣回府,既已到府,臣先告辞了。”
陈老夫人忙扶住他,丫鬟婆子乌压压的一群人跟在后头,独独将那年轻人扔下。
他倒也不在意,只轻松地笑笑:“祖父老了,脾气阴晴不定,倒不是冲着两位殿下的。他是怪我没出息,承不了他的衣钵。”
谢元嘉记得陈文津中年丧子,膝下只有一个孙儿,那眼前这人——
她恍然大悟,“哦,你,你是——”
这青年二十出头的年岁,身量不算高,堪堪与十三岁的谢行之齐平,眉眼圆钝,面庞白皙,泛着牛乳似的光泽,唇角噙着笑意,柔和到没有半分棱角。
“我?”他笑了一声,珍珠似的脸上漾出笑容,“殿下曾骂过我的,我是那个屡第不中的蠢物,陈若海啊。”
三人一时默然无语。
谢行之只得打破沉寂,“阿姊,我们回宫去罢。”
谢元嘉连忙应了,“走罢。”
陈若海道:“臣送殿下一程。t”
谢元嘉欲要拒绝,“不必。”
他却是坚持,一路送到宫门前。谢元嘉先时还当他要来逞口舌之快的,不想他半个字也不再提,只不远不近地伴在车驾旁,与谢行之说些闲话。
陈若海并不如传言中蠢笨。
他能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过,言语间十分谨慎妥帖,非腹中有真学识不能及。
谢元嘉一时不免好奇,他既有真才实学,怎么屡第不中。
陈若海像是窥知她意,笑答:“人各有志。我不愿束于官场,只想闲云野鹤,诗书为伴。无奈祖父寄望殷切,只得出此下招。虽声名狼藉,好在问心无愧。”
听此一言,谢元嘉却有些不解,“可陈老尚书忧心至老,郎君便真无愧于心?”
一语诘问住了陈若海。
谢行之却若有所思,忽然道:“人活在世上,难免为旁人心意所累。若真能摈弃一切,照自己心意过活,倒也不算辜负。”
谢元嘉笑骂他一句,“从哪儿学来的歪理,我就不信,你能将亲人全都抛开,独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过。”
谢行之看着她的笑脸,唇角不易察觉地流出苦涩,轻轻回答:“不能。”
如此他才更加敬佩陈若海。哪怕旁人称其为自私自利,他却不免在心里敬他三分勇气可嘉。
“所以么。”谢元嘉没注意到他的苦笑,一味劝陈若海道:“为着宽慰陈老大人,郎君还是早日得个功名为好。”
陈若海笑着,似有所指:“也许会的。倘若来日意中人身世不俗,为能配得起她,陈某也不得不做个俗人,下场争名逐利了。”
三人倒是一路聊得愉快,到了宫门前,陈若海垂首作揖,“臣替祖父再谢殿下今日回护之情。”
谢元嘉并未放在心上,道别后与弟弟走入宫门。
谢行之忽而戏谑道:“阿姊当真貌美。”
“说什么浑话呢。”
谢行之漫不经心道:“我可没浑说,后面有只呆头鹅还看着呢。”
谢元嘉回头,见陈若海果真还在原地,瞧见她回头,微笑着冲她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