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踏出她家大门时已是晚上十点。虽然今天无缘与漫画见面,但至少有签到委託,对我来说一切还算值得。
一回到家,门都还没关好,耳边就传来老爸冷硬的碎唸声:「又工作到这么晚,每天把家当旅馆,回来只是睡觉。你这个工作不行啦!这样没有生活,没有健康、什么都会没有。跟你说了多少次,又不是赚很多,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你什么时候要换工作?之前不是答应我会评估看看吗?没看到你有在动作啊!」我爸夹带着不悦的语气,像是一捲录好音的卡带,在客厅循环播放着千篇一律的责难。
「我不会累啊!」我机械式地反驳,直接走进厨房倒水喝,试图用冷水压下心头涌动的燥火。
「还说没有!现在都几点了!」他紧跟在后,音调逐渐拉高,步步进逼。
刚刚在客户家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与体力,此刻我的嗓音乾枯,根本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我不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不放弃地追问:「我在讲话,你是不用回应的哦!我是你爸耶,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越来越高的音调与越来越大的声音,让我更加心烦意乱。不想吵架的我耐着性子,压抑着情绪说:「爸,你讲的这些我都会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有在听,也会自己看着办。至于工作,我希望你尊重我,可以吗?不用每次我晚回家都像录音机一样一直重复。」
我的解释显然成了火上浇油,使他更生气。他像骂小孩一样大声训斥,脸上的怒气在黄昏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以为我想讲哦,如果我讲一遍你听进去,我需要这样一直跟你讲吗?我也很不想再讲好吗?你就是不听啊,你如果听话不就好了!」
我觉得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情绪快要炸裂,终于忍无可忍,脱口大喊:「我已经很累了,我都说了,工作的事情请尊重我,我会自己决定!就算你讲一千遍,一万遍又怎么样?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我已经三十岁了,难道连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的情绪失控了,语气与态度自然也不好,但我真的快被这份令人窒息的关心逼疯。我转身回房间,关上房门,不想再去理会这个思想古板,拿着「为我好」的利剑,戳刺、勒紧我心头的人。
门外,老爸被激怒,也不管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用力敲着我的房门大吼着:「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出来,我养你到那么大,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我有这样教你吗?你这什么态!度!!」
他真懂得如何让人產生罪恶感,懂得如何让孩子投降,进而听话。这招在我未满三十岁以前或许有用,但现在,我只想远离这个在门外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的人。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哥哥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积压的委屈终于溃提:「哥~」
「又吵架了?」哥哥的声音透着无奈,却也有早有所料的平静。在他眼里,我与老爸的争吵或许早已成了家中的日常。
我将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衝突简短转述给他:「我可以理解他,毕竟他的观念里,钱赚再多也比不上家庭时光。但我还是希望他尊重我,而且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家庭,是他三不五时这样咄咄逼人叫我换工作,我才更不想跟他相处。。。。」
哥哥安抚着我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消消气。爸爸脾气你也知道啊,我会再找时间他说说。」
其实哥哥很辛苦,明明远在台中生活,却成了我与爸爸情绪火药库唯一的传声筒与调解员,我隔着电话都能想像他揉着太阳穴的模样。
掛断电话,我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房间地板上,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明明已过而立之年,我却依然困在原生家庭的禁錮里,渴望摆脱,却又不敢真的彻底自私。这种矛盾像一条拉紧的橡皮筋,勒进血肉,隐隐作痛。
我的老爸虽然思想古板又爱碎念,但他确实是个负责且顾家的男人,这点与我的亲生母亲截然不同。哥哥曾说过,妈妈是个事业心极强、有着自己目标要追寻的女人,所以她拋下了我们,离开了爸爸。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从未深究。毕竟我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甚至连她的长相,在脑海中也只剩下一片虚焦的空白。
此时,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切开了我游离的思绪。萤幕上显示着客户的讯息,让原本就疲惫的心头又叠加了一层烦躁。这一刻,我真的好想放空一切,假装没看见,明天再说。
睡前,我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夜光星星。那是小时候爸爸陪我贴上的,曾经,这些光芒是我对他依赖的象徵,那时的我们亲密无间;没想到时光荏苒,现在我们之间竟隔着一道看不见、也触不到的隔阂。我并不是不爱老爸,正是因为爱他、在乎他,才如此渴望得到他的支持。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尝试沟通,最终的句点总是落在剧烈的争吵上。每当他像刚才那样疯狂指责时,我就会陷入一种自我厌恶的漩涡,甚至会在那瞬间遗忘,他是我最爱的人。
有时我也会埋怨哥哥。自从他婚后搬去台中,我与爸爸间便少了他这座沟通的桥樑,我们的摩擦便成了家常便饭。
我盯着星空,思绪不停打转。这城市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人已下班,脑袋却依然不下班疯狂运转着。我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不知折腾到几点才进入梦乡。
梦境中,我独自划着一叶轻舟。划累了便停在湖心悠然地煮起一杯热咖啡,醇香在鼻尖縈绕;我垂下钓竿,与时光对峙,静候那份难得的悠间。周遭出奇的静謐,唯有远处风穿过树林的颯颯声,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船下的湖水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湖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脸庞。正当我讚叹着这湖水的清澈与淡绿色的美丽时,忽然间,湖面猛然炸开,一隻张着庞然大口与尖锐利牙的兇恶鯊鱼衝破平静,带着足以毁灭一切都戾气,直衝向我。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而起。
原来是梦。原来连在虚幻的梦里,想拥有愜意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下,始终藏着随时将我吞噬的焦虑。
昨晚听完老爸的嘮叨,今早紧接着听主管的嘮叨,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这种时候,唯有来杯咖啡,让那股苦涩强行唤醒我迟钝的感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难怪咖啡早已成为现代人生活必需品。
我啜饮着咖啡,以最快的速度将情绪校准回工作模式,开始联络客户:「陈小姐您好,我是立媛,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是要跟您报告一下房子。。。。」
我一通接着一通。这时,哥哥也加入我忙碌的电话中:「媛~我刚打给爸了,我叫他不要一直碎念你,工作的事情让你自己决定。」哥哥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透着兄长的担忧,「他是说,他希望你有时间多陪陪他。多赚这三万、五万他觉得都是小钱啦,家人才是一辈子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哥没有一定要你怎么样,但我更希望你是开心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