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库洛洛靠在床头,拿起枕边刻着小花的短木棍。
它原本很完整,后来被他自己折断半截,又被那个搜救员踩碎半截。剩下的部分看起来有点可怜,像他们这段破碎的关系一样,尖端刺出裂缝。
他把它凑近,指腹顺着断口缓慢摩挲,低头嗅了嗅上面残留的味道。
泥土、潮湿的木质气、海风若有若无的咸腥……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气味,像刻进木纹深处的隐秘记忆,一旦靠近,就会被唤醒。
他又想起荒岛上那棵红杉树的树洞。洞口外大海被枝叶茂密的树林遮挡,天光偶尔漏下,落成斑驳光影。红杉树枝缠缠绵绵,红杉树洞里的他们也缠缠绵绵……
他把木棍放回床边,发了一会儿呆,闭上了眼。
这一夜,库洛洛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似乎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同样是冬天,流星街的夜依旧澄澈,大雪覆盖在废墟上方,世界变成一片洁白。
那时的他或许是四岁,或许五岁,总之是个还没有什么自我意识的年纪。
教会的修女们往他所在的街区送来了新的过冬物资。那年的冬天很冷,只记得死了很多人,尸骨堆满街边,有的被直接拿去当柴火烧了。孩子们为了几块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斗争,以求活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他抱着抢来的食物回到废墟里临时搭建的住所。屋内被打扫得很干净,一切井井有条。
在库洛洛早期的记忆中,在这间屋子里,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也许是收养他的女人,或许只是某个临时的看管者。总之,他连她的名字和样子都记不清了。
他抱着饼干,带着单纯又急切的喜悦冲回屋里。
那个女人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简陋的吊带裙,怔怔地垂着头,仿佛没意识到他回来了。
她周围的空气凝滞得可怕,一股看不见的凉意围绕着她。
那种残忍的寂静感好像也传递到了他身上。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有点惶然,有点不甘,像那场冬天的大雪一样,把一切都压垮了。
然后,他看着她站起身,光着脚,一步步走出屋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雪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晚,年幼的库洛洛靠在废墟顶端,双手撑在脑后,依旧仰望着流星街澄明的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很圆。天上的一切仿佛在流动。他感觉它们越来越近了,像要掉下来。
在某一刻,他内心忽然流溢出一种阴暗的祈愿——让月亮再靠近一点吧,冲撞过来,碾压这片土地,踏平这块充满黑暗的地方。
他流泪了。
紧接着,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记忆,月亮真的变大了。像要撕裂天际一般,它急速在他的视野里放大,近得能窥见凹凸不平的沟壑。月华笼罩着整个流星街,黑夜被银辉点亮。
带着某种迫切的窒息感,它压过来了。
库洛洛猛地惊醒。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带着温吞的凉意浸透了他。
快要忘记的记忆在梦里重现,让他的心跳得有点凌乱。
他盯着黑暗里的虚空看了几秒,才拉开窗帘。窗外正常大小的月亮高悬在天上,周围笼罩着朦胧的清辉。
急促的心跳一点点平复,可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还是泉水般不停地往外涌。
他披上大衣,推门,径直走进隔壁侠客的房间。
侠客正坐书桌旁,手中鼠标快速点击着。屏幕的光把他的轮廓照亮。听见库洛洛急匆匆的脚步后,他猛地回头,注视了他几秒,语气有些不自然:“团长,这么晚了还不睡?”
“侠客,你现在开始查她的行踪,不管动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库洛洛的语速比平日快了一点点。
侠客挠了挠后脑勺,点头应允:“……好。我现在查。”
库洛洛停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视线扫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最终只是低声道:“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