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厉害?基地装得下那么多人吗?”
她意有所指,但南星务必要博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的后盾,“将焰,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进入基地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基地,这很无奈,但我们必须有所取舍。”
月出西山,流水般的月光落在扶光花茎秆的切面上,“小水潭”更显晶莹温润。将焰静静看着,对南星的话不置可否。忽而,她伸手一抓,裹着白色火焰的神剑凭空出现在手中,白焰蜿蜒流淌,亦如月华。
茎秆凸出地面,将焰拿着剑比划了几下,长臂轻轻一挥,像切蛋糕似的,轻松利落地将茎秆削了一层下来,切口平滑整齐,她端起切下来那圈茎秆,在夜色中就像端起了一轮月亮。
将焰举着晶莹的大圆盘,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东西是有些难切,我弄了一块下来,一会儿交给周云溪,你们派人来取吧。”
南星惊喜道:“那太好了,样品切下来是什么样子,能给我看看吗?”
久未出声的烁霄酸道:【他想看你。】
将焰失笑,把圆盘插在地里,后退几步,随便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南星,那头欣然接收了,一边翻看一边絮絮叨叨地赞叹,又说要发给谈主任看看一类的话,丝毫没有如烁霄预想的那样失落或尴尬。
但南星确实是失望的,苦涩几乎要从他微微颤抖的唇角溢出来了,那鱼似的两瓣嘴唇上下碰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却平稳如常:“你找我可不只是为了这些吧?”
“嗯,”将焰应道:“请你帮我拨几个电话。”
“好,要找谁?我帮你连线。”
将焰抿唇思索了会儿,掰着指头数起来,“我有事找乔屿,然后找我爸妈、刘静瑶,啧,真不太想面对大小姐,但来都来了……然后竹子?南宫?嗯……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必要,要不就这些吧……”
“将焰。”南星的声音几乎和烁霄同时响起。
“想做就做吧。”
【别给自己留遗憾。】
沉默无言的天地间,诡异的巨大圆盘插在将焰背后,她坐在巨型扶光花的茎秆上,那圆盘好像一个白色的位面虫洞,要把她吸入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好。”良久,将焰终于再次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嗯,你的腕表比较特殊,通讯线路需要特殊处理一下,你得稍微等一小会儿。”南星公事公办地说着。他知道,话说到这里,他要想不露出任何破绽,现在就该若无其事地挂断通讯了,可他的喉头无意义地滚动着,嘴巴张了又张,当他惊觉已过去许久时,通讯那头竟还传来将焰并不怎么明显的呼吸声。
南星的心脏像是在脑子里狂跳,砰砰砰的,让他都快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但将焰的细微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响,到后来,也和他的心脏一样入驻到他的脑子里,一起发出让人恼怒的,难以忽视的声音。
不能再这样继续沉默了!她一定会发现的!
可他的嘴巴发不出声音,连手也无法行动似的舍不得按下挂断的按钮。
他能感觉到将焰正在告别,与这个世界,也与她在意的人一一告别,那么他呢?将焰给他的告别就这样简单吗?这样公事公办,以最后一通工作相关的通讯作为他们的告别?
这不公平!
攥紧的拳头几乎在发出磨牙般的诡异声响,手心被指甲掐得剧痛,他不甘心,但,他是接下来的战斗的总指挥,他立下过军令状,要和所有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也和所有战士战死在同一个战场,他要在这种时候,被这样的感情折磨心志吗?
南星,这不像你。
忽然,耳机中传来了一声惊雷般的叹息,那声叹息里似乎也蕴含了无尽的无奈,而这一声惊雷却奇异地驱散了南星脑中的嗡鸣,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南星。”将焰说着,仿佛洞悉了他一切挣扎,“威铎这里的事情了结后,我要去处理剩下的两处[魔王]级结界,如果这一次循环战役时,各地没有开启大型位面虫洞,生死之战最晚便在下一次循环了。我也不知道那时会出现什么,在那个位面里,已经没有[魔王]了,剩下的[君主]和魔物们,若我在,则不足为惧,但我只有一个,无论我飞得多快,杀得多快,都势必有许多人会死于魔物的攻击,而如果,如果……是那个[外神]亲自降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甚至,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那毕竟是神明一般的力量啊……我就算强于所有魔法师,也不过是个人类,该怎么去抗衡神明呢?但我也是最有希望做到这件事的人类,我不想生活的世界以这样的形式终结,那太可笑了,所以南星,我会尽我所能。无论是否成功,我们或许都无法再见面了。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你虽然有些臭毛病,但还算是个好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活到灾难结束,没有魔法的时候,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过完像原本的我一样,可能平庸又平凡的一生。
“无论是你,还是小屿,还是静瑶,还是许许多多受困于这可悲责任的人,我都由衷地希望你们活着。”
南星泣不成声。
那些压抑着的,破碎的呜咽,堵在他的胸腔里无法释放,攥紧的指节已经僵硬到无法轻易展开。
将焰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并逐渐希望自己也能和南星一起哭泣,可那些迷茫与悲伤甚至无法转化为泪水,只是在心流中辗转,如海浪一般,不断冲击着烁霄,直到代表着悲痛与人性的液体从烁霄的眼眶中滚落,他才惊觉自己正在代将焰哭泣。
过了许久,南星的呜咽声才渐渐弱下去,他一边用力抽气,一边努力调整着沙哑的嗓音,“……线路安排好了,已经全部同步给你。”
“嗯。”将焰短促地应了一个音节后,挂断了与南星的通讯。
南星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里,疲惫无力地仰着头,忽然又触电似的弹射起来,利用自己的最高权限,侵入将焰的加密通讯,那双在指挥时镇定自若操作如飞的手,此刻剧烈地颤抖着,数次操作失误之后,南星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吓得摘掉腕表,一把扔了出去。
将焰在和那些人告别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她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没出息地痛哭?而将焰对待她们,一定会比对他要温柔得多吧?南星这么想着,竟动了窥探的欲望,想听到她在说什么,想听到她会怎么说。但这样的行为过于不道德了,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刻让自己成为令人厌恶的老鼠。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出房间,穿过数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走廊,通过了几间作用不同的白色房间,最后,停在了一扇白色的门前。
他顿了顿,轻轻推开门,房间内的虚拟窗是乔屿最喜欢的那款,灯关着,虚拟窗产生的炽烈阳光,将窗格的影子斜斜打在病床上,乔屿靠坐在床头,斑驳摇晃的树影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听到推门声,乔屿也没有反应,仍像个苍白纤弱的人偶似的望着虚拟窗。
她很喜欢看这样的窗子,南星总觉得这类型的虚拟窗光线刺眼,对小孩子的眼睛不好,所以不准她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