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辉没有放手,更没有出声,足足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追问,“……阿瑶,你会跟我一起吗?”
那声音试探的询问,夹杂着几分不舍,或许也有害怕。
终曲永远在落下,他永远在追逐着一个答案。
还有多久。
还有……多少时间的相见,才致分离。
“我在你身后……一直看着你,看了很久了。”
“回去吧。”
“我们一起回去,直到香的燃尽。”
祝瑶略转身,将手中燃犀香捧起,放置在他宽阔手掌心,肌肤贴近的温度炽热滚烫,身躯触碰成了联结彼此的桥梁,通向最深处。
殿门打开了。
这是长达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升起的日光终是照射进了福恩殿中,那正殿里的佛像略有些虚幻不清,光笼罩在侧面,只留给世人神秘的遐想。
宫侍们纷纷伏地,帝王走了出来,像是洗净了浑身灰烬,变得靓丽繁复起来,他脱去了素衣,穿上织金玄衣,佩戴起玉饰,仿佛回到了从前……是想通了吗?他们既震惊又害怕,惊慌于他的恢复如常,似是清醒了,可也害怕也许这仅仅是一次回光返照,是短暂的、易逝的。
足足六个月,帝王终于关闭了这座殿堂。
他回了日常居所,可并非是他的紫宸殿,而是那座蓬莱殿——那位殿下日常的住所,因而靠近后边的九华山,显得清净、寂然,自那位殿下的逝去,这座宫殿就如同被暂停了,封存在了过去。
明明才过六个月,可仿若隔世般。
蓬莱殿依旧静静伫立,留待世人的只有它的影子,随着日光摇摆、高低长短,日升月复,如此以往。
可他的主人归来了。
这片寂静被打破了,如流水般的宫侍回到了这座宫殿,簇拥在这殿外,等候着帝王的指令。
他们都以为要结束了。
哀悼终有尽头,即便再深厚的哀思,都会被时间所磨尽、磨平。何况他是一位帝王,是天下人的君王,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切终会结束的……没有人不会这么想,可这一次似乎远远不同以往。
帝王住进了蓬莱殿,并让人搬进了许多新的事物,都是日常起居的琐碎用品,那些都曾是那场大婚前他准备的,可还未等到婚事的圆满落幕,那件事就突然而然的发生了,发生的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谁也想不到那位夫人会想死,更带走了她的孩子。
此后留给宫里人的多是那夜深人静后,那不会多说出口,更不会道明的丝丝怜悯与哀叹。
倒不像先帝呢?
这座深宫中有太多鲜活的花,有各式各样的美丽,有的被高高捧起又被放下,有的则始终在墙角无人问津,有的鲜活动人短暂绽放就枯萎……这些美丽总是短暂的,留待后人的多是感慨。
可那位殿下是不一样的。
包括帝王的眷顾,也是不同的,他们有彼此不容于他人挤入的地处,让人无法探知那份情来自何处,可那般的深,那般的沉,像是前生的因缘塑成了今日的果,相见是必然,相会是必然。
不容世俗的情也是必然,也造成了必然的局——一场以死为终结的孽缘。
蓬莱殿的灯火亮了。
于这昏暗的前方宫殿中,像是一盏方向灯,明亮的灼人,像是重新升起的日,坦荡光明,祛除一切恶。
皇帝让人带来了前朝的政事。
他不再太多的视而不见,只把它们丢给朝堂,略有些昏黄的灯火下,桌案前的奏章被展开,铺排,他时而看着,时而目光投射在了旁边……明明是空荡荡的,可似乎于他眼中有一缕幽魂,陪伴着他守着他在这座寂静的宫殿内。
宫人们看不明白。
她们肃穆地立在外边,或者是一角,只等待着召唤。
可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的翻看奏章的声音,清脆悦耳,烛火的燃烧,时光一点一滴的逝去。
赫连辉能够看到了,能够触碰到了,不再是长久地等候,毫无回声,每过一会儿当他略有些焦灼时,微微现身的身影,就立在他身旁。
“阿瑶……”
他看向他,眼底的灼热如此清晰,可也恢复了少许平静,蕴含着默默的温情,多出了几分眷恋。
“……”
祝瑶只往内走了些,靠的越发近了,能看清些奏章里的文字,伸出的手掌略掠过桌案,直到指间相触,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