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转向黄老之术,多是不满当今治国多以重税,苛刻百姓,太多的民众不堪压迫转为大户隐匿,由此怕是更加累加赋税,最后又加剧了民众逃离,长期以往,恐国不将国。
“我的主君却并非这么想的。”
谷星华诧异。
李琮说:“难道满身心思、精力都在田地里的百姓,还能抽出时间得受教化?他们已无余力,为了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更多的再也做不了的,既如此,何必追逐所谓文治?”
“他们所种出的谷赋,养活了天下人。”
“《六韬》有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可这个天下是真正养活天下的天下人的吗?反倒恰是统治天下人的得到了天下,他们驱民逐鹿,自比为天下父。我的主君这么对我说。”
谷星华停顿片刻,“这话是没错的。”
“谷君如何得授文识?我只知我是靠家母殖货以得钱财,进学,得获名师,家中更有余钱采购文典,时时读之……”李琮略有些叹息,又接着说道,“我那时便知我的主君说的是对的,不能从劳作中解放出来,得以时间、钱财习文识字,所谓的文教皆是好听的空词。”
“那又为何办此报?”
谷星华追问。
这可不是一笔小的钱财。
李琮目光悠长,“他那时是这般说的,若说聪明,百姓是最聪明的;若说愚笨,百姓是最愚笨的。聪明是因为他们怎会不知道谁是对他们好的呢?愚笨是因为他们也只能选择愚笨。我办此报,只为娱民,只为通民。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他们终会知晓的,勿需想的太远。若能农闲时多一分享乐,难得不好吗?”
“这报在新丽很受欢迎,每次刊发送往各地,都颇受瞩目,人人更竞先想要将自己知道的轶事刊登其上。”
“在下偶有机会,也会编个轶事,放其刊录,反响不错。”
谷星华久久不语,后低声喃喃:“这便是新丽的国主吗?”
李琮断言:“这便是我的主君,我视其为君,他却并非如此,只视我为同行者,如此而已。”
“那他为何而来?为何引殿下而来?”
谷星华抬眼看。
李琮略带笑意,忽咛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如何?”
谷星华拜倒,这倒是他那殿下的“知音”啊!
此刻另一间内室里,只有舒缓的呼吸声,用炖煮的梨子、风干的橘皮以及少许南海小国的沉香等制成的六合香静静点燃,透着淡淡的甜味,清新质朴,并不腻人,反倒有股春木散发之气。
窗扉挂起了纱幕,遮去了透亮的光。
宽大的桌案上,祝瑶取了些水,浇在有人采来的水仙上,白色的花瓣宽大,一点黄蕊蕊恰如灵魂,于绿色的叶瓣中,透着一股幽静,如兰一般静雅。
他没想到这地方有水仙。
去年,他从海上行来的商船里得到了来自陶娘子送来的花种,于新丽的平城居所种了几株。
开的极好。
他披穿着件夹棉的袄,还算比较清薄,忽得缓缓走到内室床榻前看了一眼,黑色纱幕拦住了日光,只留下淡淡的影,并不刺人,只听见那舒缓的呼吸声,带着些轻盈的节奏,全然的安心和放松。
祝瑶走了过去,缓缓坐在一旁。
赫连辉睡的很深,很沉。
他的眉眼里还带着年轻人的锐利,高耸的眉骨下泛着些青黑,轮廓分明的面部下,是高耸如峰的鼻梁,平日里看着总有些桀骜的气质,尤其当他扬起眉时,那双专注深邃的眼睛看人时。
他不太笑,有些内敛。
多数时候总是在观察,等候,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和以外认识的见过的截然不同。
可那份炽热,激情的情感,不自觉洋溢着鲜活的生命力的身躯,又再一次让他,从前的他来到了自己眼前。
这份熟悉的容颜,比那转眼间的流逝,倒是更清晰了。
祝瑶伸出了手指,轻轻地掠过他的眉眼,又似虚虚地划过,全然没有落到实处。
最后,他只是这般看他,看了许久。
直到日光缓缓落下,渐渐有了些昏暗,床榻上的人都未曾醒来,他的谋士和侍从都前来观察,确信他的确是睡着了才离去了。
祝瑶坐在外间桌案旁,读了一些时辰的书,更做了些杂事。
夜渐渐深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