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代清,”戚止胤唤他,分明与他近乎相贴,望着他眼神却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万沟壑,“我天生凶恶。”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怕杀人,还嗜好杀人。”
戚止胤愈说愈快,似乎急于将自个儿丑陋腌臜的模样暴。露给俞长宣看,乃至于十指不受控地搐动起来:“杀人的快意比世间一切都更叫我痴迷,我杀恶人,可我见善人颈裂而亡依旧感到兴奋,感到舒爽!俞代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疯子!”
“所以……杀了我吧。”戚止胤腔调变得轻快,仿若只是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块糖,“师尊。”
腕子一提,那染血的剑尖便划去了戚止胤的颈前。
没曾想,戚止胤已然合目受死,剑尖却仅仅在他袖上蹭去一滴血。俞长宣的胸膛撞上来,他笑:“若非被困在这要人命的魇城,为师便要摆一桌酒,庆贺你这声声‘师尊’。”
“俞代清,你没听着么!”戚止胤搡开他,手中的天命状落在雨水里,“我想杀人!杀人啊!走火入魔者未必心心念念的恶事,我却痴迷!我比魔头更恶,正道不容我!!”
俞长宣的神情照旧平和:“你想杀人,你杀了么?”
“杀了!还杀了好些!如今官府的逮捕令还挂着我的名!”戚止胤急切道,“花信先前不就是以这事要挟你的么?你拖着我这包袱,来日我这丑恶癖好显露,你必定要身败名裂!”
“为师有什么身什么名?”俞长宣笑道,“扫地身,阿斗名么?若真要论起来,没了你,为师连在司殷宗借住都不够格。”
戚止胤双眸如浸血:“俞代清,你为何执迷不悟!你……你留着我,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杀了你!!”
“你打一开始便想杀为师,”俞长宣将他扯进怀里,“为师从前不怕,眼下也不怕,你就别走了吧。”
戚止胤缓缓阖眼,两行血自眼尾滑落。
俞长宣摸住他的脑袋,抬头望那虚空,只见黑黢黢的天幕中裂开了一道亮隙——天裂!
不出一刻,苍穹垂斜坠落,天瓦如同火星子般坠落,带来却不是光明,而是灾难。
俞长宣只是平静地拍打戚止胤的脊背,于举头三尺支起一座兰台,致使天瓦如水珠般迸溅于身侧。
他说:“阿胤你可知么?天裂现,万物枯。一旦入境者没能撑过这天裂,便会死在魇境之中。若撑下来了,除了自毁灵脉,炸穿此境,便只有反复于此境循环,直至破除【念】,或者叫某一次天裂夺去性命。”
“魇境之外也有天裂么?”
俞长宣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自是有的。天裂的景象同此刻一般,天瓦落世,摧残生灵,唯有仙鬼能存。可楼阁崩塌,庙宇亦然,没了香火,神仙又能活多久?到时,鬼物横行于世,人间炼狱,凡人侥幸逃过天瓦折磨,也难逃恶鬼之手……”
“天裂……我这辈子可会遇着么?”
俞长宣耷下长睫,须臾才笑答:“阿胤是福星降世,必不会遇见的。”
天裂停息,雨珠却仿佛穿透了兰台,泼下来,蒙住了他们的双目。
俞长宣觉着他的神识仿佛停滞了,自灵脉涌出的灵力与血液都在倒流归于心府。湿漉漉的面颊渐趋干燥,百姓的哀嚎渐渐小了,替代而来的是——
他的眼猛然睁开。
便见不远处大祝佩着脸子,唱着难辨的祝词。
一切重来。
俞长宣推了推躺在他身旁的戚止胤,说:“阿胤,起来,看戏去。”
熟悉的唱词,熟悉的举止,从看戏到被大祝锁入小庙,皆与之前无异。
只是这回进庙,俞长宣没再招惹那鬼泥像,他见戚止胤略有疲惫,便盘腿供戚止胤躺,自己则盯住那死命劝说他们饮下催老油的薛紫庭。
他任那人畅快说了会儿,才问:“小将军,大祝同您是什么关系。”
薛紫庭尴尬一笑:“这……他与末将乃薛家双生子,他不过大末将几息工夫,样貌相似,就是天赋差得多……”
“你好九重紫么?”俞长宣冷不丁问。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薛紫庭抠着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末将同他打娘胎起便待在一块儿了,也曾兄弟情深。多年前,他身任大祝,末将听闻他自此不能成家,便打定主意自个儿也不要娶妻生子,就陪他一道在郊野搭个蓬屋,再栽几株我二人甚是喜欢的九重紫……”
薛紫庭说及此处,终于将视线从鼎中挪出来,笑了笑:“哥他答应了的……”像是怕俞长宣不相信,又讪讪地重复了声,“曾答应过的……后来因他瞧不上我,这约定才废了。至于那花儿么,末将看了便要想到他,自然就讨厌了……末将也能理解他,毕竟末将楞头呆脑,没本事没出息……他却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怎会甘心同末将混迹一处?自然是要拿末将当云烟的……末将恨透了他。”
俞长宣见他神情不虞,宕开一笔:“为何二位为双生,大祝却好似比小将军年长许多?”
“燃寿元卜天命乃我族秘术,一脉单传。”薛紫庭笑道,“彼时末将还笑他来日若承太多天命,只怕几年光阴便要变作老头……可末将也并非真心嫌弃他,他若乐意,他的一辈子多长,末将便陪他走多长……”
薛紫庭默了默,摸着那碗油又道:“二位,难不成岁月流逝,是比阴阳两隔更可怕的东西么?”
俞长宣的手在戚止胤的薄背上滑动,哂笑:“小将军,你劝不动我。”
薛紫庭就急了起来,干脆抓过那碗油要强喂,那人力大如牛,俞长宣险些招架不住,忙把戚止胤捣鼓起来。
正挣扎,屋门突地大敞,大祝啪地将那木碗给拍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须臾在薛紫庭面上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