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薛紫庭自榻上滚落,发觉四肢已然不受控。
“药效未过。”赵夕道,“你若要去,便由我推去吧。可您不能则声,否则就要连那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木轮椅轱辘向前,很快便到了焚帝台近处。
焚帝台实在很高,彼时赵夕停椅于一小坡之上,他却依旧受着那人的俯视。
薛仪重被束时依旧仰着脑袋,却已老得叫他几乎认不出。
他俩不过而立,今朝他仍是满头青丝数不出一根银发,薛仪重倒苍苍白头,难见华发。
哪里还有半分他曾经眷恋的模样?
可是薛紫庭在哭,不可自抑地哭。
台下人群何其多,薛仪重的眸子却自他来后,便再未从他面上移去。
薛仪重张了嘴,往旁儿扬了扬脸,笑开了。他比着口型,说:“别哭,看呀。”
薛紫庭就淌着泪去看,只见焚帝台边上一株九重紫开得分外炽盛,紫雪堆了满枝头。
他看得着了迷,想到从前薛家那株九重紫,想到从前他们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回过神来时,焚帝台已被人点燃。
心脏仿佛被人捅进刀子剜,薛紫庭即刻便欲奔前,可手脚皆因药效动弹不得。
为了不牵连赵夕,更唯有将咆哮都咽进了腹里。
灰蒙蒙的烟灰四溢,台下人头攒动,台上毕剥毕剥尽是燃烧的声响。
那火烧至夜半才熄,台塌人死,全是黑糊糊的碎块儿,他纵使仔细辨认也找不着他哥。
薛紫庭瞧着眼前那摊坍墟,感到好糊涂。
他哥勤恳效忠天道,又将年华尽数奉给了国,缘何不得善终?
是这无涯国子民自愿将其言奉作圭臬,又是他们自顾自地将他烧死……
那么他哥该怎么做才好?
赵夕牵着她儿子,就立在他椅边,递去一张巾:“大帅,抹干净眼泪,那薛仪重乃恶鬼啊,他若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受难,他不是你该哭的人。”
“你们不怕战败了?”薛紫庭问。
“成事在人。”赵乾不知何时跟来的,“天道若欲降我国以安宁,怎会催我等用这般龌龊手段来祭天?定是那薛仪重蒙骗了……”
薛紫庭冷不丁问:“若天不愿我国安宁呢?”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那赵氏兄妹的面孔青白交加,皆是惊异无比。
一语成谶。
不久那百战百胜的赵大帅赵乾战死沙场,留薛紫庭一名精将奔于沙场。
他屡战屡败,再战,再败。
薛紫庭的精神越发坏,他时常照镜,对着镜中人喊“哥”,喊“仪重”。
他的从戎初心不过是因世人常言将军命短,他想着待薛仪重老去,他或许也同样战死沙场。
于是第一百回战败时,他想,是时候了,他该随薛仪重去了。
可事与愿违,他活着,还活了好长。
最后一役,国破家亡。
他这盼死多年的,偏偏活下来了,被庚玄捡去了祈明国。
自此,世上再无八剑剑圣薛紫庭,只剩一个跛了脚的缘木真人。
可他又似乎早便死了,唯有举镜自照时,才又死而复生。
他老死前,以为就要这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