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经了座小城,他们暂作歇息,敬黎用饭时不见俞长宣,问过戚止胤才知,那人要去市集买黄泥。
“师尊为何买黄泥?”敬黎问。
戚止胤说他不知。
某日午夜,马车在松家老宅之外停下。寂寥山岭间,按理说唯树色与雪色,只那门前白雪中还杂碎地分布着团团黑,不知为何。
松霜将院门狠狠一拍:“开门!”
木门咿呀一响,便伸出一吊大红灯笼。橘芒打亮了雪地,地上那些黑团赫然是凝固的血!
“呃!”敬黎忙跳了两下,去寻干净的雪蹭靴底的血。
那灯笼就更伸出了些,探出个管事,他说:“仙师莫怕,这非人血,是黑狗血,专泼来辟邪的。”
“狗血也是血!巫医不说你们长公子身上了无鬼气么?你们至于这般病急乱投医么!”敬黎嘟囔着,见那管事一只眼睛没有瞳子,身子又猛地瑟缩了一下。
管事忙将那只眼遮住,点头哈腰:“吓着您了。”
松霜只踮脚往里望,见立在一旁的侍仆无不发抖打颤,便蹙眉:“大哥他又犯病了?”
管事忙不迭点头:“府中下人上山送菜,叫长公子拧断了颈子……如今小人已给长公子喂了药,锁在祠堂里,又请了几位僧人来为他诵经……”
松霜点头,管事便抬手将他们往宅中引:“房间已收拾好,四位贵客今夜先暂作歇息,他事明日再议。”
俞长宣自敬黎手里接过行囊,便随松家下人去了安排好的厢房。
戚止胤恰住邻屋,原还想同他待会儿,俞长宣却捏着眉心,装出个十分疲累模样,说:“阿胤,今日好累,叫为师一人好生歇息歇息吧。”
门一阖,俞长宣便将烛火吹了大半。
他没上榻,只坐在桌前捏泥塑像。他手巧,不多时便塑出一尊杀神像,端详一阵,划破指头,挤出滴血,点去那神像额间,旋即念咒请神。
突地,五步开外传来沙拉拉的叶落之声,俞长宣眼也不抬:“大师兄,睡不着?”
“鬼哪里还需着睡?”段刻青环抱双臂,“倒是你这人,夜半三更熬烛干甚?”
“捏自个儿来拜。”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我慕我自己。”
血在泥像额间漫开,俞长宣忽而扭头冲段刻青伸出一只手:“来得正好,借我把鬼匕。”
段刻青道:“拿来干什么?”
俞长宣仍伸着手:“你借也不借,给个准话。”
“臭脾气。”段刻青说着,倏然将一把鬼匕自腰间拔出,只递了去,道,“当心点儿,你眼下正套在个凡人皮囊里,若叫这匕首划伤,受的苦可不是盖的。”
“啰嗦。”俞长宣将手指一勾,便把那匕首在掌间转了个圈儿,而后紧紧攥住,猛然捅向那泥像。
泥像已然接神,神痛其痛,俞长宣呕出口黑血,埋怨:“果然不该同鬼王借刀么……”
话音未落,段刻青霍地扑去收刀:“小宣,你疯子!”
俞长宣却死握住刀柄,右腕一拧,刀口竟在泥像体内扭转起来。
段刻青差些给他下跪:“小祖宗,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要找辛衡。”俞长宣道,“他辛衡巡庙能瞧着我庙,若有人毁像渎神,他也必有感知。虽不能痛我之痛,却定知我痛,祈明双神就有这样的本事。”
段刻青仍锁着眉,去拿指勾他的手:“好歹把手松一松,他若是肯来,不论你使多大劲都会来。他若不肯来,你把自个儿脑袋摘了,他眼也不眨一下!”
“他会来的。”说罢,俞长宣竟将刀一竖,划开了泥像的胸腹,“毕竟这可是大师兄的刀。”
鹊灰瞳子紧盯着方桌一角,不多时,那地儿顿生红梅,碎瓣聚散,送出个峨冠博带的白发仙。
辛衡一眼也不给俞长宣分,只横眉怒目,一巴掌便扇去段刻青面上,力道之重,直令他跌坐于方桌。
段刻青啐出一口血,嘶声而笑,又拿舌头顶了顶那肿痛之地,说:“小宣,这一招借刀杀人,大师兄佩服。”
俞长宣抹着口角黑血,打眼看辛衡,水华朱的浓色袍如今溅满泥点子,就连那张俏面也生了许多细纹。
他说:“多年不见,二哥是愈发憔悴了。”
辛衡这才移目向俞长宣:“你为何寻我?”
“我敬你,思你,慕你……”俞长宣晏笑,“故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