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庚玄嗽咳不止,一张金衾被血污糊得甚是不堪,只抬手要挥退他:“你走吧。”
俞长宣却没走,他高声唤太医进殿,而后把头叩下来,说:“微臣罪该万死。”
庚玄想说不是他的错,可唇每每蠕动一下,就有血涌出来堵住他的唇舌,以至于口齿不清,唯有空空泪流。
御医很快便涌了进来,肥瘦身子遮住了那伏于地上的男人。
他想看。
他看不得。
可就连这样的苦痛,受着受着,也到了头。
祈明灭国时,庚玄含着血泪,望火楼。
那早便堕鬼的段刻青忽出现在他身畔,要救他离开。他却仅仅求那鬼:“段卿,国破家亡,朕已没颜面再活,唯愿你能抹去他们旧忆中朕的脸。朕这样的后主,他们不记也罢。”
段刻青抿着唇,应下来了。
临死前,庚玄心口剧烈一疼,仿佛有什么剥离出来。他虚弱地抬眸,就见那经久缠着他的心魔跟在段刻青身后,随祂入了鬼界。
满殿青火乍然一摇,便黯淡下去。它们没有熄尽,是庚玄阖上了眼。
黑暗中,有人问他:“你是谁。”
他就答:“朕名庚玄,乃祈明后主。”
“不是。”那人笑说,“我为庚玄,而你,是俞长宣。”
话音戛然而止。
俞长宣就睁开了眼。
面上有泪水,他深知是叫庚玄的心绪感染,匆遽抹了去。
他抬眼,庚玄的心魔正正立在他身前。
俞长宣睫羽湿漉漉,口吻却很硬:“你是因怨恨我不爱你,怨恨我不属于你……故而长留鬼界,以待今日报复回去?”
心魔摇头,只迭连向他迈步,问他:“代清,你可释怀了么?”
俞长宣困惑:“我何曾需释怀什么……”
话音未落,那心魔便被身后一柄寒剑刺穿了胸膛。
那一剑攒满了气力,下的是死手。
心魔毫不挣扎,任那柄剑贯体而出,唯冲眼前的俞长宣微微一笑。
霎时间,俞长宣便记起了那被辛衡的天灯抹消的、被他长久遗忘的、对于庚玄的感情。
原来庚玄死后,他一直憎恨自个儿。
他恨自个儿身负七杀命,唯能给珍视者带来灾祸,因此疏远庚玄,却反致使他害了心病。
他还恨自个儿无心无情,恨自己无法爱上庚玄,唯有眼睁睁地瞧着那人日渐衰弱,报恩无门。
巨大的负疚、悔恨充斥着俞长宣的身体,他捂住双耳,崩溃而喊。
那心魔却忍着彻骨疼痛,上前捧起他的脸,笑说:“代清,你不已拿朕的眼睛瞧过了吗?朕爱你都来不及,如何怪你?如何恨你?我们二人走远,是朕的手笔。朕还恶劣无耻,叫你吃了好些亏。”
祂含着血笑:“朕这心魔,乃因爱而不得而生,归根结底是因爱,留世七万年怎会是为了害你?”
“苦留至今日,不过为了平你的心结。”
“所以,你就此搁下执着,忘了朕吧。”
说罢,那心魔一步步退后,直至吞住藏云剑鄂,脊背抵住剑格。
黑血迸溅,祂流着泪笑,随着祂消散的,还有俞长宣绵延七万年的执念。
俞长宣被从鬼界扯出来时,身上满是浓稠黑血,将衣裳泡得好湿。
“师尊!”
“俞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