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算不得宽,戚止胤如今又长大好些。若侧睡还成,偏生此刻二人俱是平躺睡姿,总要触着手臂。
俞长宣自认体贴,时常方碰着戚止胤的肘子便将手臂更缩了回去。后来为免再触,干脆侧过身子,冲白墙贴去。贴得急了,鼻尖差些磕着。
正要安然入睡,不料一声“师尊”乍然在身后响起。
“今日天寒。”戚止胤说。
“嗯。”
“你不是怕冷么?”
“嗯。”
“那你为何不抱我?”
俞长宣的身形顿僵,干笑说:“阿胤,你下回可轻易不能沾酒了。”
戚止胤浑似未闻,自顾自地说:“俞代清,抱抱我。”
若不应,戚止胤便把那话絮絮直说。俞长宣拗不过,只得转回身去——戚止胤正侧着身子瞧他,薄暗的唇抿着,眉眼堆满了忧郁。
这样幽怨的神情,这四年里俞长宣在戚止胤面上见过无数回,那人总仿佛忍耐着什么,痛苦着什么。
俞长宣想不明白,戚止胤成长至如今模样,早该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为何他单望他一眼,便似乎窥着了他生有哀哀底色的命?
舌尖无端生了丝苦涩,俞长宣只拿轻快口气调笑道:“阿胤,你明早若发觉自个儿歇在为师怀里,莫不会将为师掐死吧?”
戚止胤就拧起眉:“你瞎说什么?!”
俞长宣笑意渐深,才要伸手安抚他,只是临触及时,倏记起戚止胤不喜受人抚摸,就又把手缩了回去。
不曾想,戚止胤见状立时将脑袋矮下来,直往他怀里怼,他似乎溃不成军,带着明显的哭腔:“摸啊,俞代清,你为何就是不肯摸我?”
俞长宣忙不迭伸手将他搂紧了,细细地哄。
曾经骨柴般的身子如今长成了铁铸般的肌骨,陌生的触感叫俞长宣百感交集:“阿胤呐,你这是借酒还少年了……你若清醒,别说要为师摸你了,怕是冲你伸手都要惹得你不快。”
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戚止胤在他怀里直转脑袋,松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胸口,有些痒。
戚止胤的嗓音早便变得低沉,此刻偏偏拿了撒娇般的调子:“俞代清,你用力点摸我。”
俞长宣不禁失笑,应其邀,上了点力。
然而他虽摸得畅快,却也不免为明日事考虑——戚止胤脸皮可薄,若是叫他得知今夜之事,还不知会躲他躲成什么样子。
于是放柔了声音,拿哄孩子的口吻同戚止胤商量:“阿胤,为师扶你回房歇息可好?”
戚止胤没吭声,俞长宣便往怀里瞧了瞧,只见他阖紧双目,吐息平稳,显然已睡了。
俞长宣腰间尚搭着他的一只长臂,令他脱逃不得,他唯有躺了回去。
临要睡时,神思恍惚,不知是他肖想,还是入梦,怀中那毛茸茸的脑袋往上窜了窜,吻上他的前额,轻声说:
“师尊,生辰快乐。”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俞长宣自觉怀中暖和,不自紧埋头去蹭。回过神来,忙往后退,却被手锢着动弹不得,不禁轻嘶一声。
外头敬黎叫早,把门直敲:“师尊辰时了,我先同二师兄扫墓去……啥?褚溶月你说啥?啊?戚止胤不见了?”木门于是又咚咚响了几声,“师尊,大师兄不知跑哪儿去了,您若起来了,先寻他去吧!”
俞长宣瞧着怀里那沉睡的人儿,不自觉倒抽了一口凉气,生怕那人睁眼就要反咬他一口。
可戚止胤平日里起得比山鸡还要早,今儿怎睡得这般沉?
他猜想是酒的错,便叹了声,小心翼翼地扭身去掰他的手,手方扯开,还来不及笑,回头就见那人启开双眸,定定瞧着他。
俞长宣讪讪一笑:“阿胤……”
戚止胤却没多言,只又变回了那冷漠无情的人儿。他一言不发地将手收回,起身,步步往屋外走。
俞长宣勉力挺起身子,唤住他:“阿胤,对不住……”
戚止胤只道:“弟子对于昨夜之事虽了无印象,却也知定是弟子犯错,您这又是何必?”
俞长宣看他口吻疏离,也无意多言,道:“适才阿黎他们寻你,记得同他们问候问候。”
今儿是个晴日,四人打定主意要把山上的墓均清扫一番。雪积得深,加之墓碑布得散,寻墓扫墓都不是容易事,四人直忙到戌末才得以见上一面。因着约好了今夜一块儿吃酒,又来不及备饭,敬黎甫一忙完,就着急忙慌地同褚溶月跑下山去寻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