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忙偏头避开那烛火,道:“姑娘冷静,我非殷瑶!”他钳住她的手,就见她腕骨上布着一朵与他如出一辙的桐子花。
那姑娘并不则声,仅抛开了攥紧在手的烛台。烛台跌在一边,橘芒就蝶一般飞上了那姑娘的脸。——她喘息急促,杏儿一样的脸上全无泪痕,唯有一双挑长眼刀子一般刺来。
俞长宣见她清醒了些,于是试探着问:“姑娘可唤作‘日匀’?”
她反问:“你是殷瑶的狗?”
俞长宣摇头,扯开自己的袖:“我给戚止胤喂食下疯蛊与情蛊,眼下唯欲走。”
“走?”日匀道,“你我皆中了情蛊,若胆敢移情于他人,必死!”
“姑娘,我修无情道,爱他已是勉强,何谈再爱他人?”俞长宣道,“我只想走。”
日匀就咬着唇肉仰起脸,她颤声道:“可若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俞长宣淡笑:“姑娘爱殷瑶么?”
“不……我恨他!”日匀眸光僵直,五指死死抓在地面,“至于爱,不过是蛊虫造出的假象。”
她抓住旁儿那镰刀猝然往自个儿足上脚链砸去,咔咔几下,竟当真劈碎了。
他将镰刀抛给俞长宣,俞长宣却唯能耸耸肩:“姑娘,我正病着,力气使不上来了……”
日匀才要骂他“孬”,就见俞长宣抬袖,啌啌咳出了红。她就将话咽下了,提刀敲了两下,足链便啪嗒落地。
她摸墙起身,一把攥住俞长宣的手:“走……我们走!逃出去!!”
俞长宣本以为那人十指定如削葱细腻,不曾想手腕叫她攥住时,便觉出许多厚茧,分分明明是武人茧!
“姑娘从前可是……”
“你别问。”日匀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对于你,我也没有好奇的,若能逃出去,也别再见了,我对这寨中一切毫无留恋。”
“别磨蹭,跑起来。”她说。
他们本均着银衣,此刻身上那些叮啷精巧的物件却叫他们卸了个干净,只剩了藏青的袍底。
林为翠色,他二人这般一跑动,便好似误入其中的两只藏青蝶。
林间碎石极多,一路下来,二人的双脚俱是斑驳伤口,只勉力咬紧齿关,不吭一声。
起先迅疾自身旁飞过的还是青枝绿叶,只愈跑,色愈沉,雾气也越发稠。
直跑至弦月升起,鹧鸪悲啼。二人才稍稍慢下步子,喘上一口气。
几息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锐利的骨哨,伴着飘荡不定的足音。二人皆屏息,可不多时,林间就荡起银铃的响,其间夹杂着少年沁入笑的呼唤——
“日匀阿姐欸,天黑,林间兽多,咱们归家吧。”
日匀毫不犹豫撒开俞长宣的手,推手搡了他一把,说:“是殷瑶,他是冲我来的,你走!”
“你……”俞长宣无情而有义,哪能弃她于不顾。
日匀却一脚踹去他小腿:“走啊!往前跑,不停歇,不回头!”
俞长宣一狠心,便撒开腿往林深处跑。
萦绕在他耳畔的嘈杂声音越发大了,流水声,鸟啼,虫鸣,还有,还有……
银铃响。
俞长宣就顿住了步伐。
他本可以不停步的,假若那道黑魆魆的影儿是出现在他身后,而非眼前。
鹊灰色的瞳子定定地望住那道向他走来的影儿,那人脚踝的银链,一步一响,细细碎碎,却自顾自地堵住了他的耳道。
那人近了,月光便将他俊逸的面容从黑雾中拨出来,供他瞧。
俞长宣张口,始觉得双唇在颤:“阿胤……”
戚止胤笑吟吟:“长宣阿哥,你要弃我而去吗?”
“你不是最爱我么?”
“难道你骗了我么?”
“不对,蛊虫不会骗人,那你是爱我,却依旧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