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七日后的饭桌上,鲜美的炖肉与米酒散发着美香。三人原还其乐融融地谈天,俞长宣忽猛然停了勺。
“怎么了?”戚止胤立时便摸住了他的肩。
俞长宣一声不吭,仅瞥了魏祢一眼,便捂唇冲门外走。戚止胤要跟随,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
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俞长宣半跪于地,吐出口中粥水,竟是血红一片。
同样落进雪里的,还有破碎的细瓷片。
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温蔼道:“子狸还不满意?”
魏祢也跪下来,伸帕子替他抹嘴,说:“就到这儿了。”
“朕十一生辰,无人设宴,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为朕亲手制了碗粥,里头塞满瓷片,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
“朕十二的某日,苏太傅教朕骑射,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才逃过一劫。”
“朕十三时,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买通宫人下毒,朕次次濒死,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
“朕十四那年,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看向朕。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说是能叫坏皮脱尽,再生新皮。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不吃不喝泡了三日。”
“朕十五之际,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欲设计害死父皇,又嫁祸给那疯妃。太傅告诉朕,他已拟了假圣旨,欲捧朕当皇帝。他还给了朕一把弓,要朕亲手杀父。”
“朕就照做了。先杀父皇,再杀疯妃,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捅死了太傅。”
俞长宣道:“您恨那三人么?”
魏祢摇头:“不恨,可他们必须得死。太傅曾告诉朕,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方可寻到半魄。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自然立在朕头顶,所以他也必须得死。”
魏祢说罢,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倏忽间,一柄银剑穿膛而过,他只抱着那坛酒,说:“原来就是今夜了。”
俞长宣道:“你在遥望宫门之际,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为何前来?”
“为你。”
俞长宣嗤笑:“疯子。”
魏祢却也不理会:“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他道,“朕自个儿喝。”
说着,他哆嗦着手,揭开了封酒布,狂饮三四口。发黑的酒水淋下来,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
“踮起脚来。”半因伤半因痛,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你我一体,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
俞长宣驻步不动,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
俞长宣睨着他:“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您若想,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