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栽进褥子前,抬手燃了灯,唰的,便映亮了戚止胤的一对露红瞳。
“阿胤,你可生了心魔?”俞长宣提手要去摸。
“没。”戚止胤矢口否认,扯住他的腕子,冷声道,“师尊,莫再费神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先同徒儿把账算清楚罢。”
俞长宣佯作从容:“什么账要到榻上算?”
“好多账,今儿要算的是命账。”戚止胤的手滑去他襟口,“您不许我自伤,自个儿倒很喜欢挑大梁,事事皆要自个儿上,哪怕身负重伤,哪怕精疲力竭。”
呲——
裂帛声堵塞耳道,俞长宣一身衣衫已然作了几片零落碎布。
俞长宣倒还十分坦然:“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若想要为师打赤膊,直言便是,何必撕那衣裳?”
戚止胤将他压在身下,呲地一笑:“都衣不蔽体了,还这般从容?”
“医者观赤。裸人,同屠夫视那挂在钩子上贩卖的红肉有何差别?”俞长宣道,“为师身上伤大多已由阿黎治愈,阿胤不必忧心。”
戚止胤皮笑肉不笑地将脑袋一歪:“医者?医者也似我待师尊那般,对病患也生有爱。欲?”
说罢那声,戚止胤那些积攒的怨气便喷薄而出。
“俞代清,我说了千回万回自个儿觊觎你,贪图你,你迄今为止,可曾有一回当了真?”
“四年来我照着你所愿成长,我当君子,我稳重接物,你却还拿我当孩子,把我的心意当年轻气盛,当一时迷途!”
汹涌的爱意寻不着淋灌的口,就变作了无穷怨恨。戚止胤此刻恨极,竟一口咬在了俞长宣的锁子骨上。
疼痛爬进俞长宣的头脑,可那人贴于他身的心跳却更叫他在意,砰,砰,砰,极快,却同他自个儿的心跳声合上了拍。
他再做不到心如止水。
是因爱吗?
是因爱吗?
他反复询问自个儿。
是爱,因他的道心咔嚓咔嚓在碎。
可是,爱又是何物?不知爱者,也会爱人吗?
身子里外皆生疼,俞长宣的瞳光就渐趋涣散起来。他想,爱是道心开裂,心脏就连搏动皆叫他疼痛难言。
既是苦痛,他若清醒,自该了断!
他却办不到。
爱不知所起,无根,无源,既不能控它生,也不能随心纵它死,如叫人拿软刀子杀,把皮薄薄地割开,又贴回去,粉饰太平。
俞长宣回神时,戚止胤的舌尖已若画笔一支,在他身上绘出数道初荷红。
吮吻落至他心口,戚止胤的体温就贴住了那张白若透明的玉皮,也紧贴着他的心跳。
砰。
砰砰。
戚止胤在此处停留了许久,好若要将他的心跳也给吞食。昔日叫他吻心,俞长宣唯觉得痒,此刻身子却敏。感地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在神魂颠倒间想,如若戚止胤想要他的爱,他又有何理由不给?就给戚止胤一段短暂欢愉,给他一段幸福旧忆。
待他将邪种从戚止胤体内取出,他便将自个儿从戚止胤记忆里抹消,归天庭补天去。
然他就是知自个儿对戚止胤有情,也无意要那情延续下去。近他者不得好死,他一日不能改这天命,便一日不可接近戚止胤。
不止为了戚止胤,也为了他褚溶月和敬黎,更为了死在他手下的许许多多他珍视的人儿。
他必要翻了天命,成与不成,后果皆由他来承担。
思及此处,俞长宣在心底嘲谑起自个儿,他计较因果得失万万年,这回倒作起不计报酬的情圣,真是可笑!
道心爬满裂痕,不觉间,俞长宣已因痛楚而满眼泪水。舒开眼时,水便漫出桃花堤,一行,两行,数不清。
戚止胤在俞长宣放慢的吐息中察觉异样,便收了齿牙,仓皇撑身起来。
甫一觑见俞长宣那张泪面,便慌张起来,他俯身舔去俞长宣的泪珠,着急道:“师尊,很是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