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东宫偏殿,午后本应是日光最盛之时,殿内却因厚重的帷幔而显得幽暗昏沉。太子赫连齐立在舆图前,目光沉沉盯着图上那几处被朱砂反复圈点的位置,每一道红痕,都是他连日来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自认已思虑极为周全,自少将军与使臣团踏入王城起,他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见过的每张脸,踏足的每个角落,乃至每日膳食用度,皆被细细记下。驿馆内外,茶楼酒肆,凡可传递片语只言之处,无不有他的耳目。九处祭坛,他皆以重兵围作铁桶。明处甲戟森然,暗处弩箭待发。唯一疏漏,或许是那几名齐朝术士,法事本由钦天监遣人主持,不宜不用。可那仪式流程他早烂熟于心,不过焚香祷告,唱诵吉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术士,一步之内站了四名侍卫,百步之内全是兵士。他能翻出什么风浪?仪式之初,一切如常。直至最后的时辰,送嫁大典将毕,他心神稍懈,万没想到,他们竟敢误了公主的吉时。中原最重婚嫁时辰,他们岂能不知?宫内关于父王病体的流言,早被他以铁腕压下,“微恙静养”之说已遍传朝野。他命人提前制成了祈福的赤金禳灾仪,他亲自召见司天监,备下另一套“天象征兆,储君当稳固国本,以安天心”的说辞,只待对方借题发挥,便可反制。离大典之处最近的兵器工坊,他已命人停工。剩余那两处隐秘的兵器工坊,虽不信对方能轻易探知,他仍增派心腹,在岔路设哨布防,两处要口被围得水泼难进。他防尽了所有阴私手段,堵死了每一条暗夜小径。他以为在这铜墙铁壁之下,对方已束手无策。他本以为,此事已了。可谁曾想!他们竟敢光天化日,在他眼皮底下,一步一步,明着行事!他们这是灯下黑!!!他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查,那香炉,那黑烟,乃至祭坛之上每一人,彻查!”侍卫长领命,带人疾奔两处祭坛。待到时,香炉早已不见踪影。地上水渍未干,空气中隐隐一股酸咸之气。几个侍从正在擦拭地面,神色惶恐。“香炉何在?”侍卫长厉声问。“回、回大人……”一个侍从扑通跪下,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河岸,“术士说,那炉子成了煞眼,已……已沉入天水河中镇伏了。”天水河自天山之巅的皑皑白雪中化生,从天山自上蜿蜒而下,环抱着整座天水城。河水穿街过巷,将天山的寒冽与清澈带入人间,也倒映着这座都城千百年的离合悲欢。这城,便因这河得名。侍卫长心头一沉,快步赶至最近的天水河畔。岸边草地上,散落着未燃尽的线香、被水渍浸透的黄色符纸。四处都是零散的靴印深深浅浅地交错,一直延伸没入河面的石阶尽头。河水湍急,打着旋向东流去,水面上除了几片顺流而下的符纸残片,再无他物。显然,那香炉便是从此处沉下河的。他脸色铁青,又提审今日在场所有侍卫、侍从及宫女。众人跪伏在地,无人敢动,更无人敢先开口。“你说。”一个跪在前排的侍卫猛地一哆嗦,以额触地:“回、回大人……术士……说是为陛下驱邪……”“那黑烟猛地一冲之后,他就喊‘煞气反冲,速速做法驱煞’然后……”“他抄起祭坛上备着的法盐和灵醋,混着清水,一边诵咒,一边将那祭坛泼了个透……说此法可化秽为净…………”“后来呢?”侍卫长的靴尖停在他眼前。“后来……后来他用符绫裹了炉子,亲捧至河边,一边诵咒撒符,一边……一边将香炉沉进急流里。说如此……方能将煞气送走……”“你们为何不阻止?”侍卫长怒到。“大人恕罪。他当时神色惊骇,动作又快,口中咒文不停……他们开坛本就是做法驱邪……大人……我……我我们不敢阻止。也……也不知何时该……阻止。”所有证据,被那场驱邪法事抹得干干净净,而另一处的祭坛情况亦所差无几。侍卫长只得回东宫复命,太子垂眸,看着盏中轻晃的茶汤,仿佛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然后,他起身,手腕轻轻一侧,将整杯滚烫的茶水,淋在了侍卫长裸露的后颈上。侍卫长始终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连眼睫都没敢颤一颤。“好……好一个驱邪!”他知道是阴谋,却拿不到一丝把柄。“接着查,若是查不出来……”太子声音出奇的轻柔。“你就和那炉子,一起沉进河里。”侍卫长从灼痛和濒死的恐惧中,挤出一个字:“是。”当夜,西域东宫许多人因一只香炉而暗流汹涌,彻夜难眠。而在已安然离开天水的中原使团中,一场关乎此事的最终回禀,刚刚开始。归途,第一夜,正使大帐。“九宫方位,依计而行。”钦天监监正涂祈铺开一张简图,指尖点过,“西北乾位和东南巽位,两处确为太子的兵器工坊。而原本西南坤位那处,想来是距离大典之处过近,而临时停工。”他指尖在正东一点轻叩,“至于正东震位,偶尔测到的震颤,应是兵器移转之迹,并无大碍。”少将军静坐于主位,目光落在简图之上,未置一词。涂祈继续道,“事后,已按计划,以驱邪之名,用醋盐及清水泼洒残灰,而香炉已经沉入天水河。太子的人如今是连打捞都不敢了。”这香炉既是驱邪的“送煞”祭器,入水后便不再是凡物,而成了献给天神的祭礼。此时打捞,便是渎神。谁敢在朝堂之上呈上一件渎神而来的罪证?太子殿下若执意追查,反会落人口实。届时,只怕祸事比那香炉里的东西更大。他看向少将军:“一切痕迹已绝。太子即便知道是人为,也拿不出实证。”??符绫,是写满符咒的黄绫:()穿越也是技术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