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摄政王的探子,他一直想找借口对付元帅府,城里巡夜的护军知道我们派了人去请大夫,便故意以宵禁为由强行盘问!”司马银凤悲愤交加,哭喊道,“可怜我还未满月的孙儿!”
上官嫃突兀地笑了两声,唇上的血色一分一分淡下去,喃喃道:“我还没见过他,他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
司马银凤揽住她,低声安慰道:“人各有命,或许上天是不想他的人间受苦,所以将他带走了,节哀罢。”
元珊扭身背对她们紧紧捂住鼻口抽泣。
“人各有命……”上官嫃笑意未减,眼泪汹涌而出,那样复杂的神情哭笑难辨,仿佛悲哀到了极点而又拼了命的不甘心,她还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桂树枝叶扶疏,新长的嫩叶与深绿叶片交互生长,仰头看去只觉得一片斑驳。干净剔透的天空漂浮着一丝丝仿若绒线的白云,成群结伴的鸽子扑拉拉窜上天去,绕一圈回来又落在院子里嬉耍。
上官嫃在鸽舍附近洒食,一把谷粒丢出去,便引起一阵热闹。她眼角余光瞥见院外缓缓而来的身影,漠然的脸上好似忽地被朝阳染上一抹不自然的光彩,含笑凝视着他。
方才山路走得太急,司马轶喘了口粗气,觉得脸颊微热便用袖子扇了两下。他袖里还握着手炉,这时也觉得用不着了叫李武宁拿着,自行进了院子。早已煮沸的茶香气甚浓,像是一股甜甜腻腻的暖流沁入肺腑。上官嫃筛了茶给他,二人便在树下坐着。
春风还带着丝丝寒意,上官嫃双手捧着茶,任水汽扑上脸庞,觉得暖暖润润。司马轶侧目端详她一会,说:“清减了不少,是不是身体违和?”
上官嫃淡淡笑着:“没有,只是食欲不振,大概是因为天冷罢,不打紧。”
司马轶面色凝重起来,若有所思道:“这年的冬天尤其冷,北方大部都受了灾,乡村里、城外到处都是饿殍、冻死骨。”
上官嫃反问:“既然有灾情,皇上怎么不好好处理?”
“赈灾款一笔笔拨下去,却像丢进了无底洞。官场混乱,其中的关系盘根错杂,况且我尚未亲政……”司马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索性喝茶不再言语了。上官嫃却将话接过来说道:“近几年朝廷从上到下都换了几拨官员,混乱是一定的,只是看皇上如何拨乱反正了。”
司马轶举眸望着她,目光里一点点潋滟水色皆是殷切,问:“你在宪帝身边多年,想必对朝中官员多有了解?”
上官嫃道:“只是少许,毕竟当初的两大望族都覆灭了,大褚上下被牵连的官员多达上万,如今朝里的旧臣并不多,加上摄政王极力打压。”
司马轶迟疑了片刻,似是解释道:“父王他疑心重,不敢轻易用人。”
“那你呢?”上官嫃极快反问,“你敢不敢用旧臣?”
“为何不敢?朕是名正言顺登基的皇帝。”司马轶从容不迫说出这句话,温和的神情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上官嫃睨着他,心思转了转,问:“皇上去年岁末就该亲政了,为何如今还是……”
司马轶轻描淡写答了句:“父命不可违。”
上官嫃笑道:“难道朝中无人替皇上分忧?”
司马轶摇了摇头,拿出玉箫,“别说那些了,我来教你吹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雨中莲,是百年之前的昭帝为爱妻所写,我在御书房寻着的谱子。”司马轶一面说着,一面端着玉箫悉心擦拭。上官嫃微微出神,低喃道:“就是种夕莲花那个皇帝么?”
“是。”司马轶宽和一笑,随即与她讲起了昭帝的故事。上官嫃却早已陷入一片金黄的回忆,那无垠的太液池、那开得如火如荼的夕莲花,曾经她的皇帝哥哥不顾宫规摘了花给她,可是同样在太液池他也曾经想要掐死她啊……上官嫃不由自主摸住了脖子,窒息一般难受,往事就像一条条藤蔓死死纠缠她,叫她四肢冰凉无法动弹。
其实他才走了不到四年,她却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何止是他,就连爹娘、就连査元赫、就连她夭折的孩子,都恍若隔世。原来她也可以如此铁石心肠,只有先欺骗了自己,才能做到不动声色罢。
司马轶说了许久,发觉她似乎并没有在听,索性收声了,认真吹了首雨中莲。上官嫃缓缓抬手替他筛茶,然后和着箫音说了句:“我想回宫。”
箫音立止,司马轶怔了怔,歪头望着她。上官嫃接着说:“我在宫中长大,十几年了,就如同我的家。我想回太液池边的章阳宫,看湖光山色、看金灿灿的夕莲花。”
司马轶内心是欢喜的,却平静道:“你在此出家是后宫的旨令,若要回宫,还需请长公主出面。”
上官嫃柔声答:“长公主并不反对,只是安尚书那边不好办。”
司马轶低低道:“安尚书听命于父王,此事若无父王允准,恐怕难办。毕竟你回宫便要掌管凤印统领六宫。”
上官嫃直视他问:“那你帮不帮我?”
司马轶犹疑盯着她打量,终究从她深切的眸子中看到某种本不属于她的急功近利,他只觉得一瞬间万念俱灰,想来她对自己的态度从冰冷渐渐转向温柔只为了这缘由。司马轶掌心涔出冷汗,握住玉箫的手微微颤抖,道:“让我想想。”
上官嫃收回目光,微微笑道:“那你想好了再来找我罢。”
司马轶面如常色向她告辞,只是一出了院子,脚步与气息全都凌乱了。李武宁扶了他一把,关切问:“皇上,怎么手心出汗了?”
“无妨,我们快回宫罢。”司马轶仓惶不已,像个逃兵丢盔弃甲快步离开了浮椿观。他其实不用想,她回宫是最能令他振奋的喜事,不论缘由,只要能时常见到她便是极好的、极好……
摇篮轻晃,伴着上官妦柔柔哼的曲子。孩子睡得很熟,嘴嘟成小小一团,粉嫩的肌肤吹弹可破。査元赫屏息静气在一旁看得入神,他本是极厌烦婴孩的,却没来由地喜欢上了这个小家伙。上官妦回头看见他痴迷的神情,唤道:“夫君,不如你在家多住些时日。”
査元赫浓眉一挑,摆手道:“不行,我已经逗留一个月了,应当早早回军营去。”
“那我与你一同去可好?”上官妦楚楚望着他,娇弱的样子惹人怜惜。
査元赫干咳两声,移开视线道:“军队里怎么可以留女子,你安心在家看孩子罢。”
上官妦垂眸,“今日将我们取的名字都给元帅看过了,他选了你取的敏字、我取的沣字,咱们孩子如今叫敏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