査元赫一字一句说:“这是我们的孩子,上官妦承认了,她自己并无生育,这个孩子是我娘从你手中骗过来交给她的。我已经休了她,还她自由身。”
“我的?”上官嫃愣了半晌,将信将疑望着怀中虎头虎脑的小子,“我的孩子?”
“是我们的。”査元赫将上官嫃与孩子一并揽住,声音止不住发颤,“我的娘子,我的孩儿,是我无用,害你们骨肉分离。”
带着沉沉暖意的大手覆上她的脸,粗粝的茧子在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摩挲,激起她心底一阵又一阵涟漪。“真的是我孩子,你没骗我么?”上官嫃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仰头盯着他,他眼底溢满了笃定和柔情,下颌密密匝匝的胡茬,仿佛一夜之间就布满了沧桑。一声叹息,他俯首在她右耳边说:“不论何事,都不要再瞒我。我们可以相濡以沫,但绝不能相忘于江湖。”
大漠中的相濡以沫,真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上官嫃忍不住低泣,眼泪滚滚落下。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她脸颊抹了一抹,接着发出一声呓语:“娘……娘!”
上官嫃一时呆住了,微微张着嘴,都忘记了哭泣。
査元赫欣喜赞道:“不愧是我儿子,多会哄人!”
上官嫃举眸望着他,小声问:“你要走了么?”
“如今天下大乱,内忧外患之际,我辈应当奋不顾身。我母亲毁掉的江山,我定会原封不动还回来。”査元赫稳稳扶住她的双肩,认真看着她,“江山奉还,我便带你远走,去寻找属于我们的海阔天空。”
“你不恨我了?你能放下仇恨吗?”
査元赫伸出两根手指撑起她的嘴角往上扬,语气宠溺道:“那我们就一笑泯恩仇,好不好,小娘子?”
上官嫃含着泪笑了,匆匆将小敏禛放在榻上,拉着査元赫在案前坐下,寻了把剪子小心翼翼剪了他一缕墨发,又剪了一缕自己的长发,用两缕发巧妙打了个同心结。她掏出那只装了胎发的荷囊,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将那黑发打成的同心结装了进去,柔声道:“你的,我的,禛儿的,一家团聚。”
査元赫一把搂住她,双臂箍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肺腑。“等我回来,我们还约在浮椿观,我会在桂树下等你们,我的大嫃儿和小禛儿。”
上官嫃听得耳里,却觉得口里心里都甜得发腻,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勾住他的颈暗暗往下一压,仰面吻上他的唇。因干燥寒冷而开裂的唇,经由她的滋润,渐渐泛出血气和光泽。他闭着眼,享受她第一次主动的亲吻。
这一别,不知再见何期。她喘着粗气去剥他腰间的革带,低语中带着无尽的**:“元赫,再给我一个孩子。”
査元赫浑身一颤,倒吸了口气,忙捉住她的手,“现在不是时候,等我回来。”恰时听见门窗外传来元珊焦急的唤声:“娘娘,皇上正往这边来,査将军该同其他参将一道去军营了。”他揽住她的手臂又紧了紧,站起身道:“我该走了。”
上官嫃随他站起来,目光始终不愿偏离他分毫。在她这样痴缠的目光下,査元赫几乎把持不住,咽了咽口水道:“你再这样看着我,我会吃了你。”
上官嫃瞪着又大又无辜的眼睛,说:“你不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
査元赫匆匆在她额头烙上一吻,“快去抱着小禛儿,一道送送我罢。”
上官嫃听话地点点头,刚转身,便听见殿门吱悠悠开了,内侍尖利的嗓音在声声回**:“皇上驾到——”她收住脚步,回眸一笑,“你快走罢!过几日我要随皇上登城楼送你们出征,会把禛儿带上。”
她的纯真笑靥,阔别多年后,在这漾漾烛光中晕开来,査元赫深深看着她,将这一瞬牢牢刻在心底,记得分毫不差,才转身从偏殿阔步离去。
整个城门外肃穆庄严,无边无际的黑色铁甲,在冬日清晖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帅旗跃然在寒风中,挥舞着一个铁画银钩的“査”字。査元赫端坐在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剑。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査元赫提缰而行,身后的黑甲铁骑纷纷依序跟上,蹄声阵阵、气势雄浑。
上官嫃着礼服霞帔,与司马轶并肩站在城楼之上,为三军送行。元珊侧立在上官嫃身边,怀中抱着不安分动来动去的小敏禛。
査元赫仰目望着高高的城楼,嘴角含笑,举剑高呼万岁,余众纷纷响应,震耳欲聋,响彻郊野。绵绵大雪仍然在落着,纷扬不绝,千军万马滚滚而行,踏碎了一地皓雪,溅起碎冰漫天。
那一路黑甲奔腾,绵延十余里,渐渐蜿蜒至远方。
城楼上寂静无声,仿佛这一霎被定住了。上官嫃倾着身子极目远眺,舍不得收回视线。司马轶命其余人暂且退下,城楼上便只剩了他们二人。雪絮不知不觉都落了一身,司马轶侧目望了上官嫃许久,伸手替她拂去衣上的雪花,不温不火道:“天地浩大,只要你愿意,可与我并肩站在九重宫阙之上睥睨众生。”
上官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答:“天地浩大,但并不属于我。”
“小环。”司马轶猝然抓住她的手,恳切道,“即便你与他有了骨肉我也不介意,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肯留下,哪怕用帝位交换都可以,我甘愿为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上官嫃眉尾一挑,笑道:“我要帝位做什么?莫非你想让我与长公主一样被乱箭射死?”
“这么说,你铁了心要走?”司马轶仍旧以平静如水的目光望着她,话音却微微发颤。
上官嫃叹了口气,答:“善待天下,这才是你应当做的。这江山,是用多少人命换来的,你再不能弄丢了。”
司马轶顿了许久,低声道:“若你走了,皇宫都是空的,我的余生也空了。”
上官嫃并未听见,一面抬脚转身一面不冷不热说:“回宫罢,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司马轶举目望着她的背影,长长的裙摆拖扫着檐下的雪花,仿佛扫尽了一生沧桑。她要走,他有什么办法。年岁忽然之间无声得可怕,他担心一措手便失去了所有,不如就在上一刻永远停留,与她并肩站在城楼上,替她拂去衣上的雪花,一起看着属于他们的如画江山。
正月十八并非吉日,但适宜动土。皇帝下旨,于东华门外御街口为圣母皇太后立“贞德坊”,以彰其德行,表其忠、孝、节、义、恪守贞操,为妇德典范,应流芳百世。
窗外几株梅花怒放,寒香凛冽,一丝丝透入花窗。窗边的案几上煮了一壶花茶,咕咕响着。上官嫃跪坐在案前,捧着那一纸诏书,整个人都似凉透了。如今懊悔又有何用,只怪她太高估他的胸襟了。她冷冷一笑,拾起诏书,吩咐丽璇道:“摆驾德阳宫。”
听闻太后驾临,元珊早已侯在殿门处,迎了上官嫃,随她一路往里进一路劝道:“娘娘,勿要与皇上言语相撞,什么事都暂且依他忍他,等査将军回来一切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