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沉闷,一路漫步回去,我再无心思玩乐,眼前总晃着那手指擦过嘴唇的诡异画面,指甲的光泽、薄唇的柔软,每每想起来都心跳莫名。我这是怎么了?
玉临王或许是诧异于我的安静,关切问:“于归这是怎么了?如此安静,吃的不舒服么?”
“不是……”我慌乱解释,“是太热了。”
“那你快回去歇着。”
忽然觉得自己很坏,玉临王穿得那么多也没嫌热,我反而矜贵了。我强笑道:“奴婢先送王爷回去。”
“不必了,本王同秦大人去翰林院。你回去罢。”
我与他们在第二道宫门处分别,秦朗坤临了看了我一眼,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我看懂了,他不想叫沈云珞知道自己的处境。心情沉重得连呼吸都是负担,秦朗坤过得不好,我又如何能开心。
暑气旺盛,宫人们都歇着了,我一个人停停走走,紧紧沿着宫墙也寻不到一丝阴凉。好累,原来连接宫里宫外的这条路是如此漫长。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我怀念起山谷了的日子,多安逸。万物生灵皆有其秉性,生为一株桃树或许就该安安静静地呆在山谷里,不惹凡尘。可谁都是不甘寂寞的。
忽闻一声锵喤的钟声,城西传来的,虽然隔得遥远,可这股法力足以轰散我的魂魄!惊恐之中,蓦然想起玉临王说过,今日是相国寺为老方丈做法事。我不得已捂住耳朵渐渐蹲了下去,敲钟的人想做什么?驱散京城所有的妖魔鬼怪为方丈清道么?众生平等,出家人怎可这样偏心!一声接一声浑然的钟鸣,**涤在京城的上空,我的心仿佛要爆裂,头晕目眩。勉强抬头,望见成群的鬼怪在灰色的空中四散逃逸,我枉修了千年,竟连逃也逃不掉。
没有法子,只好坐在墙根下,双手紧紧抱头,埋首在膝间,静心静气诵经。我是善良的好妖精,人不是常说,善有善报么?一面诵经,一面想起在太后的佛堂里,罗净宛若天籁的声音,遥远得如天际传来,却真实地响在我耳畔。我的默念与他的唱音重叠,心底渐渐攀升起一种很玄的感觉,幻念中看见他穿着火红的袈裟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中,那是一个尽头。是什么的尽头,我却不得而知。
当一切重归于平静,我已浑身湿透,却觉得酣畅淋漓。阖眼靠在宫墙上,阳光洒满全身,暖暖的令人不再惊恐。一阵脚步逼近,接着有焦急的声音问:“你怎么了?”
我猛地睁开眼,不知所措望着眼前的宫女,发髻盘在脑后,是名领头宫女。随即看见了不远处华丽的轿子,我勉强支起身子,苦笑道:“我……摔倒了。”
我一愣,转眼盯着那轿子,蔺淑妃?今日可好,蔺家的坏人都见识到了。“我没事,多谢淑妃娘娘了。奴婢于归,是裕华宫的。”说着,我便要站起来,谁料腿软无力,几乎无法行走。
“你是不是病了?”宫女关切扶着我,朝那边招手,又过来两名小宫女。
“扶着她,我去向娘娘复命。”
“是。”
我正想要推辞,两名小宫女紧紧搀扶着我。领头宫女轻轻掀起轿侧的小方帘说了几句话,不一会过来嘱咐说:“你们当心送她回去罢,裕华宫的,亲自送到沈美人那里方能回来复命。”
“是。”小宫女答得从顺乖巧,我羡慕不已,何时我才能当上领头宫女,这样气派地吩咐别人做事。忽然想起来要谢恩,忙朝轿子跪下,宫女一把扶住我,“不必了,娘娘让你今后当心点,宫里最忌伤着身子,可别留下什么疤痕。”
“奴婢多谢淑妃娘娘关心!”
宫女笑得很温和,但转身的刹那,那笑容便不在了。我不该惊诧,宫里的人大多如此,笑都是假的。因她们是淑妃的人,路上我不敢胡乱说话,便一直沉默着,只道谢的时候说了几句客套话,还是沈云珞领着我说的。不管怎样,她终究比我要聪明,知道该说什么。
沈云珞倚着门框,轻摇团扇。望着远处的宫门摇头叹道:“你真能给我惹事。”
我满不高兴瞪了她一眼,“我摔倒了,你也不关心。”
“可是淑妃这个人情,叫我今后怎么还?”她伸手,冰清玉指抚了抚我的脸颊,蹙眉,目露嫌弃,“脸蛋怎的这么脏?这样子哪里像宫女,小花猫……”念叨着,随手甩给我一方绢帕。我抓起来使劲擦了几下,忿忿道:“你真是没良心,枉我辛辛苦苦为你找书。”
“信呢?”她坐在书案前临摹着画,淡淡问。
我心里一慌,避过她的眼神撒谎说:“还在身上,我没见到公子。”
“嗯,我想也是。”
见她并未怀疑,我悄然舒了口气。
炎夏永昼,我窝在榻上百无聊赖,沈云珞日日描绘着观音像。
对面的殿所前晃着一干人影,我从窗户探身去看,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或许皇上又赏了吴千雁。只能望洋兴叹:“吴美人那真是热闹,赏赐天天有,上门讨好的人也不少。相比之下,我们这真是门庭冷落。”
沈云珞轻轻说:“你去讨好她便是,也能得了赏赐。”
我使劲摇着扇子,只恨自己命不好。对面的人正要离去,又有一行人走来,宫里的人真势利。怨言险些出口,猛地发现那一行人是朝我们这边走来的,忙跳下榻,手慌脚乱穿上鞋子,系好衣带,慌张叫沈云珞:“有人来了,娘娘你进去准备一下!”
“皇后娘娘派了医女过来给沈美人看病。”女官回头唤她们,“你们俩进去吧,看罢之后来回禀我。”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代沈云珞谢恩,目送走女官走远,请两位医女入内。
沈云珞恹恹倚在**,青丝凌乱,床帘半挽半落。她只伸了手出来,阖眼,不吱声。内殿原本光线黯淡,她热得面泛潮红,嘴唇皲裂,这样乍一看,还真像病得不轻。
医女看过后,悉心告诉我:“肾阴亏于下,肝火亢于上,又肝气郁结不畅,克伐脾土,致脾气衰弱,健运失常,气血化生不足,治宜滋阴泻火,补气养血,兼以理气疏肝。”
“要紧么?怎样才能好?”
“身子底差,要好生养着。我暂且开了方子,地黄、麦冬、天冬、酸枣仁、远志、珍珠母加八珍汤,方子你这也留一张,不过我们还需回禀彤史大人和医官大人才能定夺。你要好好照顾美人,并且要哄她开心,这样郁郁寡欢,对身子才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