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押进一间暗室,四周都没有一扇窗,中央燃着熊熊炉火,太后端坐在侧旁一张禅椅上,手里拈着佛珠串子,闭目念着什么。火光映着她的脸,格外慈祥。我只期盼她能一直这样维持表面的慈祥。
四周站了几名内侍,我们双双在她面前跪下,此处比那间屋子要暖和的多,身子渐渐暖了不少,而太后一言不发更使得我紧张得浑身冒汗。半晌,太后睁眼,眸中的精明只是一闪,便换成了严苛,启口问:“于归,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
“是,太后娘娘。那日清晨,奴婢去找胡公公,看一切是否准备妥当,好伺候皇上和娘娘起床。胡公公都打点好了,让奴婢回去侯着,奴婢便与两位公公一道回去,路上看见对面的回廊里一名宫女好像很痛苦,蹲在地上,便过去看看。问了两句才知道是淑妃娘娘的宫女碧兰,她腹痛难忍需要去方便一下,又怕送给吴美人的补品凉掉,因此请我帮忙,将食盒送给吴美人。”
太后打断我问:“是碧兰提出让你送,还是你自己想送的?”
“是碧兰恳求奴婢去送的。”
“从你接下食盒,到吴美人的殿所,途中谁看见你了?”
“没有人。”
“继续说。”
“奴婢与吴美人相熟,进去的时候没有通传,直接去了内殿将食盒交给凌湘。吴美人恰好饿了,凌湘便替她舀了一碗出来。奴婢本要告退,吴美人忽然叫住我,说沈美人的衣服由凌湘从浣衣局顺带捎回来了,奴婢便随凌湘去拿衣服。找了一圈却没找见,奴婢回来询问的时候,吴美人已经将碗里的浓汤全部喝完,听我说找不到,便亲自去找了,这时奴婢没有跟去,只是在原地等候,待吴美人回来,面色煞白,已经在流血了。奴婢将吴美人背上床,凌湘出去叫皇上了。”一口气说完,有些喘,还因为紧张有些口干舌燥。
太后不紧不慢问:“你是否觉得有可疑之处?”
我忙伏在地上答:“回太后娘娘,奴婢愚笨,想了这么多天,也想不明白是谁要害吴美人。”
“沈美人,你呢?”
沈云珞也俯身伏在地上,平静答:“臣妾一直在自己寝殿,不知外面发生何事,直到凌湘闯进来哭喊,才得知吴美人出事了。吴美人待所有人都和和气气,臣妾想不出有谁会害她。”
太后深吸了口气,叹道:“这下可难办了……”
我悄悄侧目与沈云珞相视一眼,太后的意思,好像并不认为三七粉是我下的。
“沈美人,你进宫时日尚浅,不过也应当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皇上膝下子嗣稀少,宫中后妃极少有孕,因此,吴美人滑胎一案皇上必会深究。不过,哀家还是喜欢家和万事兴,即便是表面上和,内里再怎样波涛汹涌都可以。沈美人,你可明白?”
沈云珞直起身子,神情微怔,“臣妾……明白。”
太后满意点点头,看向我,语气轻柔:“于归,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拿过三七粉,自己忘了?”
我迷茫望着她摇头:“没有,我没拿过。”
沈云珞忽然拽住我的胳膊,急切对太后说:“于归手指受伤了,因此敷了些三七粉!”
“哦?”太后猛地起身,上前两步。
沈云珞顾不得我不情愿,用力揪住我的左手举起来,“于归帮臣妾搬绣架的时候,不小心夹破了手指,臣妾便叫她用了三七粉,或许是于归拿食盒去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些在汤里!但我们绝对是无心的!更想不到一时大意会害了吴美人!求太后娘娘恕罪!”
我大声辩驳道:“不会!那汤盅是有盖的!”
“于归!你快承认罢!是你无意中害了吴美人、是你一时大意,害了龙胎!罪该万死、我们罪该万死!”沈云珞伤心掩面啜泣。
见她一时变得这样悔恨万分,我惊魂未定,不知她想做什么!太后托住我的手,就着炉火的光仔细看了看,笑得高深莫测:“原来如此!既是无心之失,哀家断不会为难你们。”
沈云珞闻言,感激涕零,拖着我一并磕头谢恩:“多谢太后恩典!多谢太后恩典!”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慢条斯理说:“哀家会遣你们去相国寺陪伴送子观音,为皇上、为社稷祈福,求菩萨多赐子嗣给我朝江山。”
我一愣,遣出宫去?这么好的事?原以为有性命之忧,怎么仅仅是去相国寺祈福?
被侍从带会裕华宫,毫发无伤。我仍旧是一头雾水,看不清形势,只是默默跟着沈云珞拾掇东西。去寺庙静修,清简为好,沈云珞只带了些朴素的常服和未绣好的千手观音像,而我带上了最初罗净施舍给我的僧袍袈裟、和华容添送我的那套衣物,对了,还有两尊泥像。
冬日的薄凉暮色下,我们被马车送出了宫,就这样给吴千雁滑胎一事做了个了断。
沈云珞挑起车帘,看外面的街道房屋,忽而嘴角上扬,“出宫了,也好。”
我满腹疑虑问:“娘娘,这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你要诬赖我?”
“太后不过是想找个顶罪的,将此事大事化小。”
“她明知不是我,为何不去查究竟是谁干的?”
“她必定是查了的,而且查过之后方知此事牵连甚广,为了不打草惊蛇,先找人替罪稳住局势,以后再慢慢顺藤摸瓜。”
“这么麻烦,若一直查不出来,我们岂不是要在庙里呆一辈子?”
“青灯古佛,好过宫中虚华。”沈云珞含笑望着我,双眸不曾有过这样的清明。躲在寺庙里,天高皇帝远,或许对她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