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和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醒来的。昏迷之前海浪的咆哮声早已消失,浓重的血腥味也被咸咸的海水味取代,只有温柔的海浪轻抚船身的声响,让船缓缓地摇晃。阳光透过舷窗,在木质舱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一切变得安宁而美好。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梨安静的侧影。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直,正低声与站在门口的黑老三交谈。阳光勾勒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却比昨夜那疯狂的模样多了几分真实的生气。“……淡水还够支撑七八日,肉干和硬饼也还有些,就是伤药快见底了。”黑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粗犷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左臂用粗布条吊在胸前,动作间仍有些龇牙咧嘴。他注意到谢宴和睁眼,铜铃般的眼睛一亮,“哎!谢公子醒了!”月梨闻言立刻转过头。见谢宴和挣扎着想坐起,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一个破旧的枕头垫在他身后。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妥。“感觉如何?”谢宴和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头,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昏迷前的一切。“我们……脱离危险了?我好像……晕过去了?”他回忆起昏迷前那股冰冷钻心的疼痛,仍心有余悸。月梨对黑老三微微颔首,“按刚才说的,先清点好,尤其是帆索,看看能不能临时修补。”“放心吧,月梨姑娘,交给俺!”黑老三应了一声,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舱门。舱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我到底怎么了?”谢宴和看向月梨,追问,“之前那么多给你……给你喂血都无大碍,为何这次……”月梨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清水递给他,眼神凝重。“你中毒了。”她语声低沉,“顾清尘这次用的新型引魔香里,掺了一味极其阴损的‘缠丝萝’。此物不仅会加剧魔心躁动,更能通过血液……反噬试图以自身血气安抚魔心之人。”她看着谢宴和瞬间绷紧的脸色,继续道:“它不会立刻致命,却如附骨之疽,会慢慢蚕食你的元气。你昏迷时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便是此毒症状。”“又是谢冲!”谢宴和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碗中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他竟歹毒至此!这是算准了我会……”他会不惜一切救你。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翻涌的怒火与后怕交织,烧得他胸口发闷。“现在生气也是无用。”月梨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此毒诡异,我亦无法强行逼出。”听闻此,谢宴和有些担忧的看向月梨,但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不必过于担忧,等到了琉光岛,我二师姐梅栀雪精研医药,必有解毒之法。她若不行,这天下恐怕也无人能解了。”正说话间,门外再次响起黑老三粗嘎的嗓音,带着几分焦急:“月梨姑娘,谢公子,方便进来吗?”“进。”黑老三推门而入,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眉头拧成了疙瘩:“物资清点完了,暂时饿不死。可这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是何意?”谢宴和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老三指着舱壁,“昨夜打斗,主桅断了不说,船体也多处受损,裂缝暂时用棉絮和沥青堵着,但经不起大风浪了。俺刚去底舱看了,积水又深了几寸,必须得尽快找个港口大修,或者……干脆换条船!”情况比想象的更严峻。月梨沉吟片刻,站起身:“把大家都叫到甲板上来吧。”片刻后,幸存的人都聚集在倾斜的甲板上除了月梨、谢宴和、黑老三和小渔,只剩下两名原先船上的帮手,以及一个在混战中幸存下来、此刻面色惶恐的年轻船夫。这艘船如今只剩下七名乘客。海风拂过众人写满疲惫与不安的脸庞。月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清晰而平静:“诸位都听到了,此船已不堪远航。前方有两个选择,一是寻找最近的港口,二是转向,去我的师门所在——琉光岛。”她略微停顿,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琉光岛,可是传闻中的那处仙岛?”黑老三问道。月梨意外地看向黑老三,“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记得它。”“琉光岛僻处海外,物资或许不如港口齐全,但足以休整补给,治疗伤患。而且,”她特意看了一眼那几名船夫,“到了那里,诸位皆是客人,过往一切,概不追究。是去是留,亦可自决。”那几名水手面面相觑,最终一个年纪稍长的站了出来,对着月梨躬身道:“月梨姑娘,俺们都是粗人,之前也是被顾清尘和悬赏蒙了心。您和谢公子以德报怨,俺们感激不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您说去哪,俺们就去哪,绝无二话!”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黑老三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老黑这条命是月梨姑娘你救的,刀山火海都跟你闯!”见无人反对,月梨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看似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羊皮纸,在甲板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海图,线条精准而优美,标注着星辰、洋流与隐秘的航线,中心处,环绕着迷雾的,正是一座岛屿的轮廓——琉光岛。“小渔,”月梨看向一直安静待在谢宴和身边的小女孩,“你来掌舵。以此图为准,我们先避开风暴区,转向东南。”小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她仔细研究着海图,又抬头观测天象,随即跑向驾驶室,踮起脚,那双曾指引过生路的小手,再次坚定地握住了冰冷的舵轮。残破的帆船调整着方向,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载着一船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朝着传说中仙踪缥缈的琉光岛,破浪而行。前方,海天一色,希望与未知,同样遥远。:()国师大人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