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脖子一梗,黝黑的脸膛涨得微微发红,嗓门洪亮得能盖过篝火的噼啪声:
“那还用翻本子?腊月二十三,小年下午!它从食槽边慢悠悠走过去,左脚就轻轻点了那么一下,我一眼就瞅出不对!后来蹲下来一瞧,蹄子缝都发红髮肿了!本子上是记了一笔,可那猪是我一手餵大的,它抬哪只脚、喘哪口气,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围几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陈平安又將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翠花,语气温和地问道:
“王婶,你判断一坛泡菜到底成没成、够不够味,是靠仪器测ph值,还是靠鼻子闻、眼睛看、手指头蘸一点亲口尝?”
王翠花被当眾问起,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搓著手上粗糙的老茧,憨厚地笑了:
“那……那肯定是老法子啊!仪器的数据我也看,可最后这泡菜入不入味、酸得正不正,还得我这舌头说了算!祖传的手艺,传了三代,哪是冷冰冰的数字能比的?”
“对。”
陈平安重重一点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篝火旁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电脑里存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墙上贴著严严格格的流程,手里握著国际认可的认证。
这些东西,是工具,是鎧甲,是我们说给外面人听的话,是让市场看懂我们、相信我们的通行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真挚。
“可咱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们真正能站住脚,靠的不是那些纸张和屏幕。
是李叔几十年餵猪练出来的眼力,是王婶祖传泡菜传下来的手感,是赵伯守了一辈子梨树、摸透每棵树脾气的细心,是孙老三天天蹲在猪圈边、不分昼夜熬出来的那份责任心。”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却掩不住眼底的赤诚。
“是我们这群人,把最笨的功夫、最老的经验、最新的工具,还有对金鹅镇这片土地刻进骨子里的感情,死死拧成了一股绳。
才养出了那口別家比不了的肉,种出了那点別处寻不到的菜。”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警醒。
“认证有条件通过,是天大的好事。
这说明我们走的路——土法子加洋规矩,没有错,是被国际標准认可的。”
“但咱们自己绝对不能糊涂。
不能以为手里攥著这张证书,就可以高枕无忧,就可以偷懒耍滑,就可以糊弄顾客、糊弄自己。”
陈平安缓缓抬起手,先是重重指了指脚下踩著的泥土,又认真指向篝火旁一张张质朴、专注、带著期盼的脸。
“这张证,是给外人看的壳,是我们闯市场的刀。
可我们的根,我们的芯,永远在这里——”
“在金鹅镇的山山水水里,在我们每个人的良心里,在我们日復一日、不打折扣的较真里。”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壳可以旧,刀可以钝。
只要根还在,芯还正,我们就倒不了,就还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安静。
只有篝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木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点点火星腾空而起,又缓缓消散在夜空里。
李老四用力点著头,粗糙的手掌攥得紧紧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赵伯站在梨树旁,悄悄抬起手背抹了下眼角,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寧川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原本严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