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脑子里却像翻书似的,哗啦啦翻过好些旧画面。
他是看著顾大力长大的。那孩子实诚,力气大,性子倔,后来去当了兵,成了村里头一號人物。
大力娘给大力张罗婚事,娶了孤女杨小芳,王长贵当时还觉得是桩好亲事。
小芳那姑娘,看著就老实本分,能伺候婆婆。
可后来,事情就有点不对味了。
大力结婚第二天就回了部队,那是任务急,没办法。
后来大概过了两个月,大力娘托人写信,说小芳怀上了。大力请了假回来。
照理说,头回当爹,该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可王长贵在村口迎著他,就觉得大力那脸沉得能拧出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大力还特意拉他到一边,递了根好烟,装作閒聊似的问:“长贵叔,俺不在家这段日子,小芳……她平时都跟村里谁往来多?爱串门不?”
王长贵当时就觉得怪,哪有男人一回来不问媳妇身体,先打听这个的?
但他还是照实说了:“小芳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一个,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平时就跟你娘在屋里院里转,伺候你娘那叫一个尽心,比亲闺女不差啥。咋了?”
大力听了,嗯了一声,没再说啥,但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长贵心里直嘀咕。
第二次大力回来,是小芳生下了铁妮。又是大力娘写信叫回来的。
这次更怪,大力抱著那刚出月的奶娃娃,脸上半点当爹的喜气都没有,眼神复杂得很,像是看什么让人发愁的东西。
村里有人私下嚼舌头,说大力是团长,官大了,嫌弃小芳生了个丫头片子,不高兴。
等小芳下一胎生个儿子就好了。
王长贵嘴上没附和,心里却摇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是不是真嫌弃闺女,他能看出来。
大力那眼神,压根不是重男轻女那么简单,那里面有种更深的……隔阂和冰冷。
就好像那孩子不是他的,是別人硬塞给他的。
真正让他明白咋回事的,是大力第三次回来。那次是奔丧,大力娘没了。
丧事办得体体面面,大力里外张罗,对小芳还是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头透著疏远,连装样子都懒得装热络。
村里人都说,顾团长就是不一样,有气度,娘没了也没跟媳妇急眼。
只有王长贵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丧事办完那天夜里,大力又来了,就坐在他现在站的这门槛上。
月亮惨白惨白的,大力也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抽到第三根,他才哑著嗓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长贵叔,我要离婚。”
王长贵嚇了一跳:“啥?离啥婚?大力,你娘刚走,你这……是不是在部队有啥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