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紧急归队的命令就到了。
他头痛欲裂地爬起来,只记得杨小芳红著脸帮他收拾东西,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
他对她说:“等著,任务完了我就回来探亲。”
那时他想,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他是个粗人,但会对她好。
可任务还没彻底结束,娘的信就追到了部队。
信上说:小芳有喜了,速归。
有喜了?
顾大力捏著那薄薄的信纸,站在潮湿闷热的营房里,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然后又猛地烧起来。
不可能。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根本什么都没做!
怎么会有喜?
一个让他五臟六腑都绞痛的念头冒出来:难道小芳她……在他回部队后,和別的男人……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那个像兰花一样安静羞涩的姑娘,会做这种事?
他请假,火急火燎赶回去。
没先回家,而是去找了看著他长大的长贵叔,拐弯抹角打听小芳平时安不安分,和什么人来往。
王长贵拍著胸脯保证:“小芳那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眼实,对你娘比亲闺女还孝顺!大力,你可別瞎想!”
可孩子是哪来的?
他回到家,见到已经显怀的杨小芳。
她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因为他的沉默和冷脸而黯淡下去,怯怯地,带著喜悦和不安。
他想问,话到嘴边,看著她那双清澈得像小鹿、盛满对他全然依赖和一丝委屈的眼睛,怎么也开不了口。
好像一问,就玷污了什么,也打破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倖。
他逃也似的回了部队。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他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他是军人,常年不在家,女人孤独寂寞,一时犯错……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她肯坦白,他……他可以原谅,甚至可以认下那个孩子。
他只想听一句实话。
再次回去,是孩子生下来之后。
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哭声倒是响亮。
杨小芳抱著孩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著他,欲言又止。
夜晚,他们躺在同一张炕上,中间却像隔著一条河。
他看著身边女人安静的睡顏,那质问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嘴巴却像被最黏的浆糊死死封住了。
然后,怨气开始滋生。
为什么她不主动说?他们明明没有夫妻之实,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厚著脸皮弄出个孩子来?
凭什么这么对他?把他当什么?把她娘当什么?把他老顾家当什么?
这怨气,在日復一日的沉默和猜忌中,慢慢发酵,变成了冰冷的恨意。
他恨那个不知名的野男人,更恨杨小芳的隱瞒和……在他看来近乎无耻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