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纯粹,亮得惊人。
此刻因为愤怒、委屈和面对他时下意识的紧绷而瞪得圆圆的,像两簇燃烧的黑色火苗。
这双眼睛,让他瞬间想起了很多年前。
青山大队村口那个拖著鼻涕,却敢为了跟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娃打架的小男孩——他自己。
也让他想起了昨晚那些混乱记忆碎片里,烛光映照下,那双氤氳著水汽、迷离的眼睛——杨小芳。
血缘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有时候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鑑定,只是这样近距离地看著,某种源自生命深处的共鸣就会悄然响起。
顾大力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地跳动著,带著一种陌生的钝痛和悸动。
他所有的怒气,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反而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是审视,是震动,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丝细微的酸软。
他看著她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小身板,看著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红格子裙子。
这就是那个背著她娘,徒步几百里走到军区门口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单手举起岗亭,哭喊著“我娘快死了”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可能……流淌著他顾大力血脉的孩子?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短短几秒,又像是过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大力要发难,连铁妮自己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斥责甚至更糟糕的对待时——
顾大力忽然动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训斥,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缺乏波澜的冷硬。
他只是微微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大力的身高比铁妮高出太多,即使是弯腰,也需要铁妮仰视。
他的目光平视著铁妮的眼睛,距离近得铁妮能看清他军装领口上最细微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一种冷冽的气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带著一种与他此刻弯腰俯身姿態不太相符的力度,清晰地传进铁妮的耳朵,也传进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的耳中:
“单槓,是你掰弯的?”
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问题。
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確认。
铁妮梗著脖子,迎著他的目光,用力一点头,声音还有点发颤,但很清晰:“是俺!”
“为什么?”顾大力又问,目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