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想像出这孩子是如何一分一厘地攒下这些的。
他没说话,只是抱著杨小芳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稳了些。
售货员收了钱票,拿起大剪刀和木尺,利落地量布、裁剪、摺叠,用旧报纸包好,麻绳一扎,递给铁妮。
铁妮接过那包沉甸甸的布,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什么宝贝。
她转头对顾大力说:“这个,是给桂花婶子的。她男人是记分员,下地干活费裤子。这布厚实,耐磨。”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小芳愣住了,看著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那个住在隔壁,平时见面只敢点头的桂花婶,想起那天午后塞到铁妮手里的、还温热的玉米饼子。
铁妮已经走向下一个柜檯,卖日用品的。
她要了两条印著红双喜的毛巾,一块硫磺皂,还有一盒蛤蜊油。
“毛巾,孙奶奶一条,李嫂子一条。孙奶奶那条旧得快成渔网了,李嫂子家里孩子多,洗脸都用一块破布。”铁妮一边看著售货员拿东西,一边解释。
与其说是给顾大力和杨小芳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確认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硫磺皂洗头洗澡祛痒,春草嫂子爱乾净,给她。蛤蜊油,给长贵爷爷家的奶奶,她手到冬天就裂口子,以前偷著给俺红薯乾的时候,俺摸到过,扎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
谁给过她一点吃的,谁给过她一碗水,谁给过她一个善意的眼神,谁的手因为给她零食而粗糙开裂……
这些细微的温暖,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种,在她七年来冰冷灰暗的记忆里,顽强地亮著。
此刻被她一件件、一桩桩地翻抹出来。
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回报。
顾大力听著,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胀得发痛。
他的女儿,在背负著那么沉重的苦难和怨恨的同时,心里竟然还如此清晰地刻著每一份微小的恩情。
她恨他,理所当然。
可她记得別人的好,並心心念念要报答。
杨小芳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她看著女儿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也……陌生了。
她不知道女儿心里装著这么多事,记得这么多人。
“妮儿……”她声音哽咽,“这些……这些你咋都记得?”
铁妮把买好的东西小心地放进挎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饿得快死的时候,一口饼子就是命。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半碗水就是神仙汤。俺记性好,忘不了。”
顾大力猛地闭上了眼睛,牙关咬得死紧。
饿得快死……渴得嗓子冒烟……
这些词从女儿嘴里平静地说出来,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他肝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