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里点著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在土墙上,映出几个晃动的影子。
铁妮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
锅里煮著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满了堂屋。
杨小芳坐在竹椅上,腿上盖著件旧褂子,手里拿著针线。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隔著虚掩的门,能看见顾大力蹲在井台边,借著月光搓麻绳。
那背影,高大,沉默,肩膀微微弓著,手臂一下一下地用力。
半个月了,她几乎每天都看见这个背影。
修墙,补房顶,锄地,打水,劈柴……从早到晚,没见他閒过。
可今天,这背影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娘。”
铁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杨小芳低头,看见女儿正仰著脸看她,灶膛的火光映得铁妮眼睛亮晶晶的。
“娘,你今晚咋老发呆?”
杨小芳怔了一下,扯扯嘴角:“哪有。娘在想……想地里的红薯,该不该再浇遍水。”
铁妮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又低下头拨弄柴火。
她心里有数。娘不对劲,从下午桂花婶喊出那声“大力”之后,就不对劲了。
平时娘晚上都会和“付叔叔”说几句话,问问明天干啥,客气两句。
今天娘一句没问,连晚饭都是她端过去的,娘就坐在这儿,一直在出神。
铁妮抿了抿嘴。
那天晚上和娘说的话,她还没告诉爹。
她想看看爹自己表现。
这半个月,爹表现得不赖。
修房锄地,扶娘走路,一句怨言没有,一句“你该想起我”都没催。
她故意使唤爹,爹就默默干,从来不掛脸。
可爹也没跟娘说过一句真心话。
他就闷著,用“付同志”的身份闷著,干活,照顾,然后沉默。
铁妮有时候著急,有时候又觉得,也许这样是对的。
娘现在认不出爹,要是爹突然说“我就是顾大力”,娘万一嚇著咋办?万一又犯病咋办?
可是……
铁妮抬头,又看了娘一眼。
娘今天那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看“付同志”的那种客气,是……是有点像看“爹”的那种,她小时候在娘眼里见过的那种光。
那种光,后来没了。
今天好像又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