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屋里就有了动静。
铁妮醒得比平时早。
她躺在被窝里,听著灶台那边娘拄著拐杖慢慢走动的声响,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这些声音让她安心,又让她有点捨不得。
捨不得这间破旧的老屋,捨不得只有她和娘的这些早晨。
可是她心里清楚,该走了。
她悄悄爬起来,从床头摸出那个作业本,摊开放在小桌上,又掏出铅笔,摆出写字的架势。
然后她托著腮,小眉头皱起来,轻轻嘆了口气。
“唉——”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灶台边的杨小芳听见。
杨小芳正往锅里下红薯块,听见闺女的嘆气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扭头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铁妮趴在桌上,小脸上带著愁容。
这孩子,咋了?是不是写字遇上难处了?
杨小芳想过去问问,又怕打扰闺女学习。
在她心里,读书写字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一个睁眼瞎,帮不上忙,更不能添乱。
於是,她悄悄拄著拐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顾大力正仰面躺在吉普车底下,两条腿伸在外面,手里拿著扳手在检修底盘。
钻进车底下的他,脸上蹭了道黑油印子,专注地对付著某个鬆动的螺丝。
杨小芳拄著拐慢慢走近,还没开口,视线先落在了顾大力伸在车外的那两条腿上。
裤腿挽著,露出一截小腿。
晒得黝黑,肌肉结实,沾著点灰。
她忽然愣住了。
那双红色的花布鞋,就停在顾大力视线旁边。
顾大力正仰面躺在车底,眼前是吉普车的底盘和纵横交错的零件。
忽然,一双红色的布鞋闯进他余光里。
红色,花布,手工纳的千层底。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回村相亲,也是这样一双鞋。
小芳扎著两条麻花辫,低著头,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