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惊讶吗。”费奥多尔在病毒之下失去了力气般,挂着浅浅的笑,温和地,“愿您难受的确实是胃,而不是闪着光的魂灵。”
“我真难过……您觉得我会这样表述吗!”果戈里用鞋尖将地上的玻璃碎用力踢到了墙角去,他深吸了口气,“那么,请告诉我吧,我的好费佳,您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杀了我呢?需要我在被您杀死的时候唱一曲“是谁杀了果戈里”这样的歌谣来助兴吗——尸体唱不了歌,但我可以像夜莺那样为您而歌唱到死,鹤君说的是错的,只有杀了您才能得到自由,并没有这回事,我知道除去解除情感的束缚还有一个得到永恒自由的办法,那就是拿我的死亡去换呀,这代价实在是太高啦,可在您看来它恐怕还比不上一朵用心里的血染红的玫瑰吧。”
他的语速极快,牙齿似乎都含糊地在颤动中碰撞到一块去,在极其短暂的死寂,令果戈里感到不自在的沉闷的空白中,他又开口,或许果戈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他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于是开始神经质地低声念诵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谣:“是谁杀死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
“尼古莱。”费奥多尔抬起眼皮,关上了果戈里的话匣子,“该是我向您提问才对,您要用什么手段杀了我呢。”
“……”果戈里摘下自己脸上那半张面具,露出那晶莹的宝石般的绿眼睛,“您是认真的?您是,认真地在向我——提问?这个问题?噢……”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这位好友的存在,脸上逐渐绽开一个肆意的笑,“我想过很多种方法呢!”
“反目。献身。抗争。背叛,自相残杀……本就是人类又臭又长的历史中屡见不鲜的东西。我早料想到这样的局面,但这不代表我必须为此做出准备……”费奥多尔的话轻得好像飘了起来,又被无光的天花板压得下沉,一直沉到果戈里的心里去,“尼古莱……在与生俱来的使命成为现实前,你我若是死亡,不过是为这个腐烂的世界添上一颗不痛不痒的痣而已。千万种死法,殊途同归……”
他看向果戈里,小丑先生手中的左轮指着他的额头。
“如果就这样杀死我,不过是证明了你被“追求自由的本能”所掌控。而如果不杀死我,那又证明了你受到了“人类情感”的束缚。你呀,妄图用自由的意志主宰所有的本能。情感。乃至一切事物……”费奥多尔的紫色眼眸,好像蕴藏神秘学含义的水晶,“固然人类全部的高贵都存在于此。可矛盾,也将永远存在于你的苦痛中……”
“这把枪里有六个弹巢,但只有一颗子弹。”果戈里这样说了之后,见费奥多尔轻轻地笑了,于是也大笑道,“我知道您早就猜到啦!可是这是再合适再公平不过的解决办法——”
果戈里没有将枪口继续指向他的好友,而是在随意转动弹巢后,笑着转而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费奥多尔靠于椅背的上身,忽然前倾坐直了,“尼古莱。告诉我,你在为何而开枪——不要回答我自由!”
果戈里凝望他的挚友,对方那双紫色的眼,此时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少了往日蛊惑人心的意味,却多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他不知道是否是计算机的荧光屏的冷光映在那人眼珠里所致使的幻觉。
“为了……”果戈里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不符其一贯风格,那是极其浅淡的微笑,“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
扳机扣动。
空枪。
“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尼古莱,您将去往一个崭新的阶段。”费奥多尔喟叹道,“站在您的好友的层面,我对此感到万分欣喜。”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果戈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请您走近些,将枪口对准一点……再走近一点,很好。”
在果戈里微有错愕的视线中,费奥多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枪管,将枪口紧紧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开枪吧。”他平静地说。
果戈里的手指没有动。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亚诺夫斯基。”费奥多尔郑重其事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中旋转着。
于是,果戈里沉默地扣动了扳机。
空枪。
“我曾将你从那腐朽的囚笼中领出来——但是……”
正当果戈里准备再次将枪口转向自己的时候,费奥多尔倏地按着他的手指,再次扣动了扳机!
枪响。
魔人那病态苍白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尼古莱……不,亚诺夫斯基先生。”
他的声音如渺茫的烟雾,散在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
“您自由了。”
“您在开什么玩笑?!”果戈里丢下了感到烫手的枪,那枪口上还染着费奥多尔的血。
费奥多尔还未死去,他软倒在椅子上,额头的血洞可怖至极,血顺着鼻梁流下,像是多了一只会流泪的眼睛。他的嘴角噙着从容的浅笑,宁静。祥和。
果戈里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甚至连笑容都消失了,“好,好,费佳……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他伸出手,有一瞬间想要捂上那个血洞,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最后还是又放下了手。
“阁下,您要成为客西马尼园的救主,那确实是不错的,但您怎能狠心让我做犹大呢……”
果戈里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半步,“您破坏了规则!这样的话纵使您身死,我也难以主宰我自己了,全因您斩断了我们的挚友锁链,却要成为那唯一的——”
他说不出“神”这个词。
“并非如此啊。”费奥多尔气若游丝,低声道,“当您做出对着自身开枪这个举动,而这并非魔术表演,实际是您心甘情愿赴死的时候……”
“亚诺夫斯基,彼时,您的意志已经凌驾于一切地狱之上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的表情宁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