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医院走廊被匆忙的脚步和消毒水气味填满。唐姨陪着小呆站在神经外科附近的转角,小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当那熟悉的白大褂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小呆深吸一口气,挣脱唐姨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快步上前,直直地拦在了姜云峥面前。她的出现让姜云峥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但脸上迅速覆上了一层比昨日更甚的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姜云峥。”小呆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清晰,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这句话问出来,带着她一夜未眠的反复思量和唐姨的叮嘱,也带着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姜云峥闻言,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难处?我能有什么难处。又是你唐姨教你的吧?让她别白费心思了。”他的否认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不耐烦,将小呆小心翼翼递出的试探轻易碾碎。小呆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没有退缩,固执地追问,问出那个让她痛了一夜的核心。“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说……分手?”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姜云峥移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远处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你了,就这么简单。你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不喜欢了。”他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用最轻描淡写也最残忍的方式,划清界限。小呆看着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刻意回避的眼神,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席卷了她。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里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好吧。”小呆忍住了难过,努力让泪水不掉下来。“我还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姜云峥下颌线绷得更紧,他极快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但最终也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唐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微微发抖、几乎站不稳的肩。目光刀子似的剜向姜云峥那决绝冷漠、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呸!”唐姨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渣男!算我老婆子以前看走了眼!”她收回视线,转而用力搂住小呆单薄的身子,手掌在她背上使劲搓了搓,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冷意和伤害搓掉。她压着火气,把声音放软。“没事!小呆,咱不稀罕他!为这种男人掉眼泪不值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好男人多的是!赶明儿唐姨就帮你打听,咱们找个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让他后悔去吧!”小呆靠在唐姨怀里,听着唐姨气愤又护短的安慰,终于绷不住了。第二天,姜云峥递交了辞呈。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像一道影子悄然剥离了医院的白墙。他带着几件衣服,踏上了飞往西川的航班。高原的天蓝得刺眼,阳光滚烫,却晒不暖他骨缝里渗出的寒意。他背着行囊,漫无目的地在荒原和寺庙间行走,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任由日益严重的疼痛和疲惫拖拽着脚步。咳嗽越来越频繁,指缝间渗出的猩红,是生命正在流逝的确凿证据。直到那天,他在一座古老寺庙斑驳的石阶上,遇见一位静坐的喇嘛。老人面容平和,眼神却深邃得像能容纳整片雪域的天空。或许是因为走到了绝境,或许是因为这具肉体即将崩毁,又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来见证他信仰的葬礼。他在喇嘛身旁坐下。高原的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旁边的老喇嘛如同入定的岩石。长时间的沉默后,姜云峥干裂的嘴唇动了,望着远处亘古沉默的雪山,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大师好。”他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喇嘛鞠躬。“我是个医生。”“我见过太多人,被一纸缴费单压垮。我为那些看不起病的患者垫付了前前后后,四十多万。”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猜怎么着?后来陆陆续续,只收回来不到两万。”“有的人好了,消失在人海;有的人当面千恩万谢,转身就忘了……我不图他们还钱,真的。”“有时候夜里想起来,会觉得冷,好像你的善意,轻飘飘的,什么也留不住。”他咳嗽起来,压抑着,指缝间又见了红。他毫不在意地抹去,继续道。“我看不得病人因为钱而放弃生命。有些进口药天价,效果未必比经过验证的国产老药强多少。,!因为心疼我的患者,我就给他们开便宜的、但效果一样好的国产药。结果呢?”他抬起头,眼里是深深的疲惫与讥诮。“领导找我谈话,同事觉得我不合群,挡了大家的‘路’。他们说我不懂规矩,不识时务。哈……规矩,识时务……难道医生的规矩,不是尽力治好病人吗?”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身体前倾,像要抓住什么。“后来,我病了。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长了坏东西。我自己知道不对劲,疼,咳血。可排期表上还有十几台手术等着,那些病人等不起。我就吃着止痛药,硬撑着站上手术台……口罩下面都是血沫子,我不敢咳得太厉害,怕手抖。”他闭上眼睛,那个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做完最后一台手术。下台的时候,眼前发黑,直接倒在了走廊。后来,有个我救活的病人,不知怎么听说了,他来看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姜云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置信的悲愤。“他说:‘姜医生,外头说的是真的?你病得这么重?“你怎么能生病呢?你还是主治医生!你自己都这样了,前几天还给我开刀?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一个连自己都治不好的医生,你的医术……真的可靠吗?’”他猛地喘了口气,眼泪终于崩溃地滚落,混着高原的尘土。“大师,您告诉我……我穷尽一切去治病救人。”“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健康、钱财、前程……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质疑、遗忘、排挤,还有这样……这样捅心窝子的话?”他胡乱抹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因为这具没救了的破身子……我还亲手推开了我心爱的姑娘。”“我赶走了她,对她说尽了狠话……我怕拖累她。”“我怕她看着我死……我怕我给不了她未来……”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喇嘛。“我这一生,恪守医道,仁心待人,最后却落得病入膏肓,孤独等死……”“大师,好人……真的有好报吗?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意义在哪里?!”他的呐喊在空旷的寺前回荡。喇嘛一直静静听着,手中念珠未曾停歇。直到姜云峥的质问声嘶力竭地落下,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目光,澄澈、平静,却像雪山之巅最冷的冰,没有丝毫人间烟火气的温度。他看着姜云峥,如同看着一块顽石,一片落叶。“施主,”“你陷入‘我相’太深。”“执着于‘你’在救人,‘你’在付出,‘你’应得回报。”“然,世间万般,皆循因果。”“你所救治之人,本是命不该绝之人。你不过恰逢其会,顺了这段因果,做了你职业份内之事。”“犹如春雨落下,草木生长,并非雨之功德,乃草木自身生机未绝,时节因缘至此。”什么叫我救的是命不该绝之人——什么叫顺了因果——什么叫份内之事——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云峥那千疮百孔的心。他所有的牺牲——那几十万的垫付、那被排挤的孤独、那带病坚持的十几台手术;那咳出的鲜血、甚至他此刻深入骨髓的病痛和即将到来的死亡——在这番话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他救的人,他们的存活也与他个人的努力无关,只是他们自己“命不该绝”!那他这半生,算什么?一场巨大的自我感动?一个在因果洪流中无足轻重、却自以为在力挽狂澜的小丑?“嗬……嗬……”姜云峥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他想笑,想反驳,想抓住喇嘛的衣领质问,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喇嘛的话,狠狠扎了他的心。姜医生的信仰崩塌了。呵,没有意义。他所做的一切,连同他即将到来的死亡,在更高的“因果”面前,毫无意义。他瘫坐在石阶上,眼神瞬间空了,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他额前的乱发,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了。海州市医院。小呆领到了人生第一份正式的工资。她躲在没人的楼梯间,仔细数了好几遍,用干净的信封装好,边缘抚得平平整整。这是她还给姜云峥的第一笔钱。她记得他说“好”,所以她要尽快还清。她握紧信封,走向神经外科。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或许……或许看到她还钱,两人之间还有挽回的可能。“找姜主任?”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她,有些诧异。“他早就辞职走啦,都走个多月了。你不知道吗?”“走……了?”小呆愣住,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啊,挺突然的。好像是去了西川那边吧?具体不清楚。”护士忙于整理病历,随口答道。小呆站在原地,走廊的嘈杂声——推车的轮子声、呼叫铃、病人的交谈——仿佛瞬间被拉远,变成模糊的背景杂音。只有“辞职”、“走了”、“西川”这几个词,在耳边尖锐地回响,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她握着信封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又猛地攥紧,信封被捏得变形。那里面是她的“债”。可是……债主不见了。她该还给谁?那个曾把她从路边捡回来,教她生活,会在深夜为她留一盏灯,会温柔吻她,却又冰冷地说“不:()考阎成功后,我成警局团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