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五点了。他在楼下站了一夜。这栋老居民楼他住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上去。五楼,502,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儿子贴的,贴歪了,他说要重贴,儿子说歪了才好看,死活不让动。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老婆在睡觉。儿子也在睡觉。十岁,明天还要上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白的。凉的。比野兽还锋利的指甲。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他现在这个身体,抽烟还有什么意义?五点二十,天还没亮透。五楼的灯亮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婆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老罗?”她愣了一下,“你身体好了?吃了没?我正给小宝做早饭……”她说着说着,手顿住了。她看见了他的脸。“你……你咋瘦成这样?脸色咋这么白?身体还没恢复彻底吧?”老罗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没事,想说出差累的,想说睡一觉就好——那些话他说了十几年,张嘴就能来。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老婆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心,又从担心变成……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嘴唇上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异常。“进来啊,”她的声音轻了一点,“站门口干啥?”老罗迈进门槛。儿子从卧室冲出来的时候,老罗正坐在沙发上。“爸!”十岁的小男孩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得往后仰。老罗下意识抱住他,手碰到儿子热乎乎的、带着被窝温度的后背。“爸你回来啦!你出差好久!你给我带礼物没?”老罗看着他。圆脸,大眼睛,虎头虎脑的。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子,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个呆毛。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爸?”儿子仰起脸看他,忽然皱起眉头:“爸你眼睛咋红了?你没睡好啊?”“……嗯。”老罗终于发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睡好。”“那你快睡觉!我吃完饭就去上学了,不吵你!”儿子从他怀里挣出来,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回头,“爸,你周末带我去吃麦当劳呗?你说好久的!”老罗看着他。“……好。”儿子满意地跑了。老罗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早饭老罗没吃。老婆把碗筷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问。但她看了他好几眼,每一眼都像刀子,轻轻地刮。儿子吃得满嘴都是,边吃边念叨学校的事:同桌又给他起外号了,体育课跑步他跑第三,老师说明天要带彩笔他忘了买。老罗听着,听着,手指攥紧了膝盖。“爸,”儿子忽然抬头,“你咋不吃?你以前不是老说早饭要好好吃吗?”老罗顿了一下。“爸不饿。”“咋能不饿?”儿子歪着脑袋,“你骗人。”老罗没说话。儿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粥,踮着脚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嘛。”老罗看着那勺粥。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张嘴,把那勺粥含进嘴里。没咽下去。他咽不下去。但他冲儿子笑了一下:“好吃。”儿子满意地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老罗把粥含在嘴里,很久很久,趁儿子不注意,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上午,老婆没去上班。儿子上学之后,她坐在老罗对面,就那么看着他。老罗躲不开她的眼睛。“说吧。”老伴开口,声音很平静。老罗没说话。“你当我不认识你?”罗嫂说,“我跟了你十几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说吧,出什么事了。”老罗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很久。最后,他开口了。“我不能在家住了。”老伴没说话。“我……得了病。会传染的。”老罗的声音很涩,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挤,“治不好。也不能治。我只能……走。”老伴看着他。“传染?什么病?”老罗没答。沉默了很久。“你看着我说。”老罗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比从前长了一点点的指甲。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她没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这是咱俩攒的,给小宝上学用的,你先拿着。”“秀英——”,!“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们。”她打断他,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你要是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小宝问起来,我怎么说?”老罗攥着那张卡,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就说我出差了。”他说,“就说……很久那种。”“多久?”“……不知道。”罗嫂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那你记着,”她说,“小宝周末要去吃麦当劳。他最盼这个。”老罗点头。“他下个月开家长会,他念叨了好几回让你去。”老罗点头。“他……”罗嫂说不下去了。老罗站起来,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抱了她一下。她的身体是热的。他的身体是冷的。她在他怀里抖了一下,但没推开。老罗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老罗。”他站住。“你要是哪天……要是哪天能回来,”罗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抖,但还是稳的,“就回来。小宝等你。”老罗没回头。他推开门,径直了出去。尹玥最近很烦。严昊死了,手下折了一大半,超管局那群狗鼻子到处嗅,逼得她连落脚的地方都得三天一换。今天出来,说是“考察市场”,其实就是想找点新鲜血液——酒吧里。她坐在卡座里,指尖转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舞池。灯光晃得人眼晕,音乐震得人脑仁疼,到处都是扭动的身体和廉价香水味。没意思。她正打算喝完这杯就走,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种扫一眼就挪开的看,是盯着的看。从吧台那边过来的,带着点重量。她侧过头。吧台边站着个男人。外国人。高。不是一般的高,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冒出一截的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他正端着杯酒,看着她。不是偷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目光对上了也不躲。尹玥眯了眯眼。有点意思。她正准备移开目光,继续喝自己的酒——这种场合,谁先动谁就输了——那男人却动了。他端着酒杯,朝她走过来。穿过舞池,绕过几个扭动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酒吧的彩灯在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睛——蓝。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亮得发透的蓝,像把碎钻石碾碎了撒进去,灯光一晃,就有细碎的光在里面转。帅。尹玥在心里给这个男人打了个分。九分。扣那一分是因为不知道底细——万一是个银样镴枪头呢?男人走到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一点别的什么——雪松?还是被太阳晒过的衣服?他低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卡座被他压下去一块,她的腿和他的腿隔着两层裤子,差点碰在一起。尹玥端着酒杯,没动。男人也端着酒杯,也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侧过头看她,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尹玥等了三秒。他没说话。又等了三秒。他还是没说话。尹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转头看他,挑眉:“你打算就这么坐着,看我一晚上?”男人笑了。“那倒不是。”他说。——中文。而且是特别顺的那种,没有那种老外特有的奇怪声调,咬字清晰,甚至带点bj腔。尹玥眉梢又挑高了一点。“那你是打算干什么?”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换了个姿势,翘起腿。裙摆滑上去一点,露出一截小腿。男人的目光落下去,在她小腿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请你喝一杯。”他说。尹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请我喝一杯?”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坐过来,盯了我半天,就为了请我喝一杯?”“不然呢?”尹玥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是真单纯,还是装的?她往前凑了凑,手臂搭上沙发背,刚好在他肩膀后面。这个角度,从旁边看,像她在搂着他。“行啊,”她说,“那就请吧。”男人抬手,叫来酒保,要了两杯酒。酒来得很快。尹玥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他。他喝酒的动作很规矩,没有那些老油条的花哨,就是端起杯子,喝一口,放下。尹玥的手从沙发背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侧头看她。她手指在他肩上点了点,往下滑,滑到手臂,停住。,!“肌肉挺硬,”她说,“练过?”男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起头看她。“你这是在摸我?”他问。尹玥笑了:“怎么,不能摸?”“能摸。”他说,“但你摸完了,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你先说。”“艾瑞克。”“艾瑞克。”尹玥念了一遍,舌尖在上颚点了点,“名字不错。”她的手还没收回去。在他手臂上又摸了两下,然后往下滑,滑到手腕,停住。拇指在他腕骨上蹭了蹭。艾瑞克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喝酒就喝酒,”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好笑,“你对我动手动脚的干嘛?”尹玥手一顿。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说话那语气。太正派了。正派得像她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噗”地笑出来。这次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端着的、勾人的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你接近我,不就是想这样嘛,”她收起笑,眼角还带着点残余的笑意,挑眉看他,“别装了。”艾瑞克也笑了。他把酒杯放下,往她这边侧了侧身。这个角度,酒吧的彩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衬衫下面隐约的轮廓——肩膀很宽,往下收进腰里,衬衫下摆微微隆起,那是腹肌的形状。不止四块。至少六块。“你打算就这样灌醉我,”他说,低下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亮得让她有点晃神,“然后吃了我?”尹玥的笑容收了一点。“我只能说,”他又往前倾了倾身,离她只有一尺远,声音压低了,像在跟她分享一个秘密,“这种手段,有点low。”尹玥没动。他身上那股雪松的味道更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你好歹也是血族的头子,”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什么——玩味,或者说,审视,“就不能高级一点?”尹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冻住了。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沙发靠背。“你是谁?”艾瑞克没回答。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尹玥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可能。血族?没在他身上闻到同类的味道。清理者?不像,清理者不会这么跟她废话。超管局的人?“你到底是谁?”艾瑞克把空酒杯放下,玻璃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很好看,蓝眼睛弯成两道弧,灯光在里面碎成一片。但尹玥只觉得后背发凉。“你猜?”说完,他转身就走。尹玥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舞池,推开酒吧的门,消失在门口的霓虹灯光里。门晃了两下,慢慢合上。王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在她耳边小声问:“老板?怎么了?那人谁啊?”:()考阎成功后,我成警局团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