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6日,英国,伯顿。
倍耐力球场。英乙第27轮,伯顿阿尔比恩vs什鲁斯伯里镇(半场0∶1)。
下半场还没开球,第四官员已经把换人牌举了起来。
边前卫下,中卫上。
客队看台先传来一阵鬨笑,像在笑他们终於肯把头低下去。主看台的嘘声隨即更响,嘘的却不是球员,而是这次换人的姿態。可嘘声很快被歌声压住,他们高唱队歌,不是为了压住客队,而是为了告诉场上的球员:我们还在。
年轻的替补中卫跑进场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看雪地。他的脚尖在草皮上碾了两下,像在確认球场的实感。隨后队友把球传到他的脚下,他尝试停球,球却弹开半米,他赶紧又追了一步,狼狈的把球捅给了队友。
保罗面色凝重地站在技术区里,球队已经没有能用的后卫了。他没有继续看那一脚停球后的尷尬,只是挥著手臂往下压,嘴里一遍遍喊:“收紧!收紧!別上去!”
伯顿的阵型立刻变了。
上半场他们像一群被鞭子抽著的猎犬,衝到自己喘不过气。现在,他们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后颈,整队退到球场最后三十米。球场仿佛忽然变窄,变得只剩一个禁区和两堵喘息的墙。
伯顿的前锋皮尔森还留在中圈附近,象徵性地站著,吸引著两个中卫的注意力,提醒对方別把球员全部压上。
什鲁斯伯里当然不会客气。
第一次险情出现在第52分钟。
莱斯利在右路传中吊到门前,球落得很慢,仿佛能看见空气的阻力。门將立刻衝出来想要摘下这枚炸弹,却起跳过早,球被手指碰了一下弹到一边,后点的敌人即將面对空门。这时,伯顿的一名中场果断把身体丟出去,硬生生用腿把球挡在门线上。
看台“哗”地一声,像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第58分钟,第二次。
什鲁斯伯里在禁区弧顶连续几脚横传,不断拉扯伯顿的阵型,寻找防线的破绽。球来回走了一圈,还是找不到真正的机会,弧顶的球员终於没有了耐心,抬脚就是一记远射。完全没有追求角度,目標就是人墙的手臂。皮球砸在禁区里一具身体的躯干上,闷响一声弹开。客队球员立刻举手、拍手,喊著手球。裁判没有任何表示,手臂平平地挥了一下,示意比赛继续。
包厢里,徐修治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看向技术区。保罗的嘴在动,声音隔著玻璃传不进来,但那几个口型很清楚:坚持住,別乱,站好。
客队看台的歌声也更清楚了。
起初是两三个人唱,后来越来越齐,也越来越刺耳。
“回老家吧,加拿大人——”
“这里不適合你——”
每唱一遍,他们就拍一下手。拍手声在雪里传得不远,却像直接拍在保罗的脸上。
在看了十分钟的解围后,有些人嗓子也鬆了,竟跟著客队的调子唱了起来。
徐修治有些焦躁地站起了身,他下意识看向教练席的助教加里,期望他能把布置做到最好。
保罗的脸更沉了,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表,又立刻把目光扔回场上,像盯著一根快要绷断的绳子。
第70分钟,节奏终於鬆了一点。
什鲁斯伯里的传中开始少了一些力量,跑动也开始带了一丝沉重,他们也累了。他们的教练又开始用手用力挤压空气,像在告诉球员:別冒险,一球够了,把时间耗过去。
这只是这段密集赛程的开始,多进一个固然好,可少打一人的对手已经缩成一团,没必要进行过多的消耗。
第72分钟,观眾的声音又翻了一轮,针对教练席的声音越来越大。
保罗转头看了一眼替补席,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教练席的加里。
加里低头又扫了一眼那名留学生写的关於体力窗口期判断总结,然后抬起了头。
隔著几米,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加里没有说话,只很轻地点了下头,就是现在。
伯顿不能再熬了。
保罗凭著多年踢球的经验,再次確认了对方球员动作里的迟滯。他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一口不好咽的东西,然后伸手朝第四官员比了个换人的手势。
换人牌举起。
边后卫,中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