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事。”
见宋有杏不解,青年鲜红的舌尖又舔着嘴唇上冻裂的伤口,洁白的牙齿上沾着细小血迹,一颤一颤:
“为了隐藏身份,我已筚门闺窦寒窗苦读了十年,借由落魄愚钝书生的伪装,四处监察,打探消息,才能在此番张蝶城被劫后及时找出杜路,救国家于危急。如今国难当头,更需要我在暗中提供情报,因此我千万不可暴露身份。而你,要协助我调查,帮我三件事。”
“这……这……宋某愚钝,恐难当此大任——”
“这可是圣上的意思!”青年“砰”地拍桌,额上青筋暴起,命令道,“暗探是国之机密,扬州城众官员都不知我的真实身份,现在唯有你能协助我,你必须答应我这三件事!
“第一,有些事是我做的,但你必须承认是你做的。比如发现杜路、抓捕韦杜、安排盐船等事,你必须对外承认全是你做的,无论任何人问起,都不能提我的名字,无论是对黄指挥使张知府刘通判白侍卫,哪怕是圣上亲自问,都必须这么说!”
宋有杏被吓了一跳,连声答应。
“第二件事,不许暴露我的身份。收回你的美人房子,我苦苦隐于市井十年,千万不能招摇显眼。”他拉了拉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青衫,颇嘲弄地笑了,“我不去找你,你不许来找我。不许和任何人提我,哪怕陛下问起来,都只能说我是个痴心科举的笨书生,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宋有杏有些困惑:“为什么……连圣上都不能说?”
翁明水抬起黑眸,颇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暗探不可对皇帝之外的任何人暴露身份,我此番救你是破例。若在圣上面前,你胆敢提我的真实身份,就是让圣上知道我已坏了规矩,圣上肯定会降罪于我。这不是以怨报德,是什么?”
此话一落,宋有杏吓得赶紧作揖:“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小人一定谨守翁大人的吩咐。”
“最后一件事,韦温雪移交给我负责。你找个囚犯替他,若是任何人问起来,就说韦温雪还在地底大牢里押着。”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大人!”宋有杏慌忙摆手,“韦温雪是逋逃十三年的重犯,是钳制杜路的重要棋子,必须牢牢关住他啊。”
昨夜,宋有杏让白羽转告杜路,说韦温雪被看守在套院里,每日好酒好肉地供着,目的是让杜路安心上船,专心救出张蝶城。可事实上,马车刚回扬州城,韦温雪就被带到了地底大牢,十三根锁链上身,手铐脚镣钉死在墙上,任何人不许探监。
宋有杏见识过韦温雪心思的细密恐怖,让他逃过一次,绝不会让他逃第二次。
事实上,韦温雪的囚室是完全密封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方圆三丈的囚室全被清空,空气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他嘴上绑着钢铁罩,没有与任何人交谈的机会。
唯一没撒谎的是好酒好肉——每天两餐,由地牢中的资深老狱卒端进去,一勺勺喂进韦温雪嘴里,这是韦温雪唯一能以言语**人的机会——但这个老狱卒,既聋又瞎,喂饭经常戳到鼻孔里。
“你说这些事我会不知道吗?”只听“啪”的一声,青年拍案而起,一把揪住宋有杏的衣领,双目狠烈,指着鼻子骂道,“我装贱民装久了,你他奶奶的也敢跟我发号施令?这是我的意思吗?这是圣上的意思!”
被揪起的宋有杏憋得满脸通红,仰头望着他,额上一大颗一大颗汗珠砸落。
“宋答春啊宋答春,你当年不就是条巴结我爹的癞皮狗吗?你知道梅寻跟我爹怎么说你吗?说你有庸才自矜,目无纲常,劝我爹不要用你。我爹却羞愧于一次喝醉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恶言对你,为了补偿你,方才在科举中提携,后又给你补了个小文官。可两年后你做了什么?啊?父亲把我们姐弟托付给你,你当年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需要我再讲一遍吗?”
四十多岁的江东巡抚宋有杏,此刻胆怯地望着对方,满脸汗水滑进嘴里:“我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翁明水仍揪着领子提着他,双目漆黑如恶鬼,冻裂的嘴唇满是细小的皮屑,因情绪激动而撕裂,正渗着鲜红的血:
“你看着我被锁进战俘囚车,可惜你没想到吧,我不仅从长安活着回来了,还从此为赵琰效力,成了他的至亲暗探。那是十四年前,赵琰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心腹了。而你,一个卖乖弄巧的贰臣,还敢在我面前装大官?一个贰臣还敢写史?真是枉费孔子作春秋。”
他忽地又大笑起来,舔着嘴上的血沫,青白的天光打在他清癯凹陷的脸上,发带飘**。他在光中仰头大笑,似痴似癫地长叹:“宣父啊,我亲爱的圣人啊,你为什么要脏了我的圣人呢?”
宋有杏仰视着他,浑身发颤。
他垂下头,满嘴是血,苍白的脸上,黑幽幽的双眸盯着宋有杏:“我念你侍奉先父的情分,为你解围。可你却一而再地阻挠公事,再这样违抗上意,可就不是我能救得了你的了。”
浑身热汗早已凉透了后背,脑子里混混沌沌似在发烫,理智似细线般纷纷崩裂,“好”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却被最后一丝未崩塌的理智拉住舌尖,抵了回去。衣领紧绷中,宋有杏大口喘气,咬紧牙关发出了最后一声质疑:
“韦温雪这种人,怎么能放出来?圣上要你怎么处置他?”
最后一丝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在杜路救出张蝶城之前,皇帝绝对不可能放走韦温雪,即使要将韦温雪押回长安,也应该由特派军队来完成,这绝不可能是翁明水一人能完成的事。
翁明水像是又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纷纷,嘴上的冻伤纷纷撕裂,血渗出来,满脸泪亮晶晶地滚落,他说:
“韦温雪这种人,又怎么能活着?”
宋有杏一怔:“可是,之前圣上给我的信中明明说的是看押他——”
“那是怕你在杜路面前露出破绽。”他伸手擦泪,却弄得满面血泪斑驳,一双黑眸高傲地俯视宋有杏,“圣上真正的吩咐,是先让你收押韦温雪,再让我偷梁换柱,用一个买好的假囚犯把韦温雪换出来,秘密杀死韦温雪。那杜路以为只要他救出张蝶城,韦温雪就能拿到特赦,可事实上,在他出发的第二天,韦温雪就已经死了,但不会有人知道,白羽、宋巡抚、天底下的暗卫暗探都只以为韦温雪还锁在扬州的牢里。等杜路老老实实救出张蝶城的时候,就是他自己的死期。或许杜路死在白羽剑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换了韦温雪一世自由吧。”
宋有杏顷刻间上下唇打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皇帝虽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可早已布下了外臣、内卫、暗探三颗棋子。
外臣接到的命令是看押韦温雪,出面以“救出人就能得到特赦”为许诺和杜路定盟;内卫的任务是带着杜路上路去救人,帮助杜路救人来获得特赦;而暗探收到的旨意是暗杀韦温雪,杜路一上路就动手杀韦。
这样,韦温雪的死就能瞒着其他所有人,以防他们在杜路面前露出破绽。
这样,每颗棋子都只知道片面的旨意,却能完美地配合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