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他激动不已,喜悦的心情如同他头天悲痛的心情一样强烈。他把失而复得的绿宝石揣在自己怀里。
“您还欠着另外一笔债呢,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一副挺郑重其事的样子。
“欠债!”他拿起一支笔,“说个数字吧,我支付就是了。”
“不,不是欠着我的债,您欠着您高尚的儿子一个谦恭真诚的道歉。他在本案中的所作所为,如果我将来有儿子的话,看到自己的儿子能够有如此表现,我会因为有他而感到自豪的。”
“这么说来,拿走绿宝石的不是亚瑟?”
“我昨天已经告诉您了,今天还要重复一遍,绿宝石不是他拿的。”
“这事您已经肯定了!那我们立刻就去告诉他,让他知道真相。”
“他已经知道了。我把一切都搞清楚后,就去找他谈过了,发现他不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我就把真相告诉了他。他听后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还补充了一些我不怎么清楚的细节。不过,您说的今天早上的事情,可能会令他开口说的。”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告诉我,这桩扑朔迷离的案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会告诉您的。我还会跟您说说,我是如何一步步找到事实真相的。我要对您说的第一件事情,对我来说,是最难以启齿的,您听后也会很难受,那就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和您的侄女玛丽有私情。他们两个人现在已经逃走了。”
“很不幸的是,这不只是一种可能,而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你们当初允许那个人踏进家门时,您和您儿子都不了解他的秉性。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一个毫无心肝、毫无良心的人。您侄女对这样一类人也是一无所知。他对着她信誓旦旦,如同对在她之前的上百个女人信誓旦旦一样,她还挺沾沾自喜的,以为就只有她一个人触动了他的心扉。那个魔鬼很清楚自己都说的是什么话,但是,她至少成了他利用的工具,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和他约会。”
“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不能相信,也不会相信!”银行家大声说着,脸色煞白。
“那我就来告诉您昨晚发生在您府邸的事情吧。您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后,您侄女也是这么认为来着。她悄悄溜下楼,隔着一楼那扇窗户和她的情人说话,就是对着通向马厩小巷的那扇窗户。由于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那儿伫立了很久,他的脚印深陷在雪地里。她把那顶王冠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燃起了对金银财宝的邪恶贪欲,于是迫使她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毫不怀疑,她很爱您,但是,有些女人,为了情人的爱,不惜泯灭其他所有的爱。我觉得,她一定就是属于那种女人。她还没有来得及听完他的吩咐,突然看见您下楼了,于是匆忙关上窗户,还告诉您说,有个女仆去见了一个装了木制假腿的恋人。女仆与她的恋人有越轨行为这确有其事。
“您儿子亚瑟和您谈过话之后便上床睡觉去了。但是,他在俱乐部欠下的债务令他心神不宁,睡不踏实。半夜时分,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从他卧室边经过,于是起床了,朝着外面看了看,结果大吃一惊。他看见堂妹蹑手蹑脚地沿着过道走,最后进了您的更衣室。小伙子简直惊呆了,披上了衣服,站在暗处守着,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很快就从更衣室里出来了,借着过道里的灯光,您儿子看见她手里拿着那顶珍贵的王冠。见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他吓得浑身颤抖,快步向前躲进您门边的窗帘后。从那个位置,他可以看到下面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她偷偷打开窗户,把王冠交给了一个站在黑暗中的人。然后重新关上窗户,匆匆往回走。他当时就站在窗帘后面,她从他的藏匿处擦肩而过,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她待在现场期间,他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曝光出丑。但是,她刚一离开,他便立刻意识到,这事对您而言是个灭顶的灾难,眼下迫在眉睫的就是予以纠正。他当时打着赤脚,冲下楼打开了窗户,纵身跳到了外面雪地上,顺着小巷跑。他看到了月光下有一个黑影。乔治·伯恩韦尔爵士企图逃跑,但是,亚瑟已经抓住他了,两个人扭打了起来。您儿子拽住王冠的一端,对方拽住另一端。扭打之中,您儿子一拳击中了乔治爵士的眼睛。突然,有个什么东西被扯断了。您儿子发现王冠已经到手,便急忙跑回来,关上窗户,上楼进了您的更衣室,他这才注意到王冠在刚才的扭打中被弄得变了形了,于是,他使劲地想要拉直,您这时出现在了现场。”
“但就在他觉得您应该满腔热情地感谢他的时候,您却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他一顿,这激起了他的愤怒情绪。而他如果把眼前的情况解释清楚,就必然暴露另外那个人,当然,那个人并不值得他多么怜惜。不过,他还是怀着侠义精神,替她保守了秘密。您的侄女看到那顶王冠时,尖叫一声昏过去了,原因就在此。”
霍尔德先生大声说:“噢!天哪!我真是个瞎了眼的笨蛋啊!怪不得他当时要求我允许他出去五分钟啊!亲爱的孩子是想到他们扭打的现场去看看,扯下的那一块王冠是否还在那儿。我竟然误解了他,多么残忍啊!”
“我到达您的宅邸时,”福尔摩斯接着说,“立刻绕着宅邸进行了一番仔细认真地查看,看看能否在雪地上寻找到对我有帮助的蛛丝马迹。我知道,自头天夜间起,雪就已经停止了。还知道,大雪过后的严霜会让各种痕迹保留完好。我顺着商贩进出的小道走,但发现上面被踩踏得很厉害,脚印辨认不清了。不过,再往过去一点,在远处厨房门的另一侧,有个女人曾站立着同一个男人说话来着。男人的脚印上有一侧呈圆形,说明此人装了一条木制假腿。我甚至可以判断出,有人打扰了他们的交谈,因为女的迅速跑回门口,这一点可从前深后浅的脚印中看出来。而装了木制假腿的那个人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后离开了。我当时想到,这有可能是那个女仆和她情人留下的,因为他们的情况您先前已经告诉我了,而调查的结果也是如此。我绕着花园走了一圈,除了看到乱七八糟的脚印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我认为那些脚印应该是警探留下来的。但是,当我进入通向马厩的小巷时,我身前的雪地上书写着一个漫长而又复杂的故事。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是个穿靴子的男人留下的,另外两行呢,我欣喜地看到,是个打赤脚的男人留下的。我根据您先前告诉过我的情况,立刻做出了判断,后面的脚印是您儿子的。前者来回都是行走着的,但后者是快速奔跑着的,其脚印和靴子的脚印有些地方重叠,很显然,他这是在追赶另一方。我顺着这些脚印往前走,发现一直延伸到了厅堂的窗户下。穿靴子的人在此等候时把积雪都踩得融化了。我随后走到了另一端,顺着小巷一百码左右,发现穿靴子的人转过了身子,积雪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好像是发生过一场打斗,最后,发现有处地方留下了几滴血迹,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弄错。穿靴子的人随后顺着小巷跑走了,地上留下了小块的血迹,说明此人已经受伤了。他一直跑到小巷的尽头后,上了马路。我发现马路两旁的人行道已清扫过了,线索就此中断了。
“我有一条长期坚持信奉的格言:如果排除掉所有别的不可能的情况,那么剩下来的,不管多么不可能,那一定就是真相了。啊,我知道,不可能是您把王冠拿到楼下去的,那就只剩下您的侄女和那些女仆了。但是,如果是女仆干的,那您儿子为何会心甘情愿地替她们受过呢?这样做站不住脚啊。然而,他深爱着堂妹,这就能够充分地解释,他为何要替她保守秘密了——由于这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他就更加有理由这样做了。我记起来了,您曾看见她站立在窗户边,而且当她再次看到王冠时,昏迷过去了,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那个同谋者可能是谁呢?很显然,是她的情人,因为除了他,还会有谁能够超出她应该对于您所怀有的爱戴和感激之情呢?我知道,您深居简出,朋友圈子很狭窄,但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却是这个圈子里面的一员。我先前听说过他,说他在女人的问题上名声不佳。他一定就是那个穿靴子的人,拿走了失踪的绿宝石。尽管他知道,亚瑟已经发现了他,但他还是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平安无事,因为小伙子若是把事情声张出去,那就一定会伤及自己的家人。
“是啊,您可以想象得到,我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我装扮成乞丐模样,到了乔治爵士住所,设法与爵士的贴身男仆搭上了关系,结果我了解到,他的主人头天夜间被划破了头。我最后花费了六个先令买下了一双他主人扔掉的鞋子,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我带着那双鞋子一路到达了斯特里特哈姆住宅区,结果看到,鞋子与在那儿留下的脚印很吻合。”
“我昨晚看见有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那条小巷里。”霍尔德先生说。
“一点没错,那就是我。我发现,已经查到了要找的人。于是,我回家换了衣服。这时候,我必须扮演一个很微妙的角色,因为我看出来了,如果要避免丑闻,那就一定不能诉诸法律。我也知道,那个恶人阴险狡诈,他一定也看出来了,我们在这件事情上被束缚住了手脚。我上门去找他了,当然,刚一开始时,他否认得干干净净。但是,我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时,他想跟我来硬的,从墙上取下一根防身用的短棍。然而,我清楚自己要面对的人,还没有等他发起攻击时,我就握着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他这时才变得更加理智了一点。我对他说,我们可以出钱把他手上的绿宝石买下来,一千英镑一颗。他这才开始有了痛惜的表情。‘啊,真见鬼啊!’他说,‘我已经以六百英镑的价格把那三颗绿宝石卖掉了。’我答应,不会起诉他。不一会儿,就从他那里拿到了买家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人,同他一番讨价还价后,以一千英镑一颗的价格把绿宝石赎了回来。接着,我就去见了你儿子,告诉他没事了。最后,经过了可以说真正忙碌的一天之后,两点钟左右,我这才上床睡觉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福尔摩斯回答,“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哪儿,她就会在哪儿。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她的罪行如何,他们不久后就会受到严厉的惩处的。”
注释:
[1]本故事于1892年5月发表在英国的《河岸》杂志上,案件发生在2月里的星期五。
[2]参见《歪唇乞丐之谜》中的注释。
[3]如果不是英国王室的重要成员,霍尔德不至于连着用三个形容词的最高级。此处可能是指阿尔伯特·爱德华(AlbertEdward,1841—1910),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的长子,受封嘉德勋爵士、威尔士亲王、切斯特伯爵、康沃尔伯爵,1901年继任英国国王,即爱德华七世。
[4]因为即便是亲王,也没有权力处置一顶作为“公共财产”的王冠。
[5]当时发行了面额为一千英镑的纸钞,1943年之后不再发行。目前,英格兰纸钞的最高面额是五十英镑,但苏格兰有不同版本的一百英镑面额,可以全国流通。
[6]关于福尔摩斯根据案件调查的需要乔装改扮成各种不同角色的详细情况,参见《黑彼得案》中的注释。
[7]西区(WestEnd)是指伦敦旧城西侧的一片区域,19世纪的英国人用以指称查令十字以西的区域,贝克大街处在西区的范围之内。西区是英国的娱乐中心,也有欧洲最大的购物区、剧院、电影公司、餐厅、酒吧,等等,是富人或者社会精英居住的地区,往往同东区相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