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之后,我随福尔摩斯到了马厩院落里,他打开了一扇单厩间[15]的门,让一条猎犬跑了出来。猎狗矮矮墩墩,耳朵下垂,黄白相间,介于猎兔犬和猎狐犬之间。
“我来介绍你认识一下庞贝,”他说,“庞贝可谓本地追踪犬中的佼佼者——看到它的体形就知道,它跑起来快不到哪儿去,但当它嗅到了某种气味时,可是锲而不舍的追踪者。得了,庞贝,你可能跑得不是很快,但估计你跑起来时会让伦敦来的两位中年绅士追赶不上的。所以,我要冒昧地在你脖子上系一根皮带。行了,庞贝,走啊,把你的看家本领亮出来吧。”他把庞贝牵到了医生家门口。庞贝四处嗅了一会儿,接着便兴奋地发出了一阵尖叫,沿着街道一路跑了起来,紧拽着皮带一个劲地要往前跑。半个小时之后,我们便一路到了城外了,疾速地奔跑在乡间的道路上。
“你这都干了些什么啊,福尔摩斯?”
“一套老掉了牙的伎俩,但有时候还是挺管用的。我今天早晨散步到了医生家的院子,用我的注射器给那辆马车的后轮注射了满满一管子的茴香油。我们的猎犬闻着茴香油可从这儿一直跟踪到约翰·奥格罗特的家[16]。这样一来,我们的朋友阿姆斯特朗恐怕得驾着车横过剑河才能甩掉庞贝的追踪。噢,狡猾的流氓恶棍!他那天晚上就是这样从我眼前溜掉的。”
猎犬突然离开了大路,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向前行进了半英里后,又是一条宽阔的大路,嗅迹突然转向了右边,向着我们刚才离开的大学城的方向延伸。道路一直延伸到了大学城的南面,然后继续朝着我们出发时相反的方向延伸。
“这么兜圈子完全是有利于我们的啊,对吧?”福尔摩斯说,“难怪我在村里的调查一无所获呢,阿姆斯特朗医生的把戏玩得可真是称奇叫绝啊。但是,我不禁想要知道他为何要精心设计这么一个陷阱。我们的右边就是特拉姆平顿。天哪,马车很快就要过来了,快点,华生——快点,否则我们就完了!”
“我们的这次调查恐怕要以痛苦的结局告终了啊,”他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过来,庞贝!啊,我们要寻找的就是田地里的那幢房子。”
毫不怀疑,我们已经到达行程的终点了。庞贝四处跑着,在大门口激动地叫了起来,门口的地面上,四轮马车的车辙清晰可见,有一条小路通往一座孤零零的别墅。福尔摩斯把猎犬拴在树篱上,我们急忙向前赶。我朋友敲了敲乡间别墅的门,反复敲也没有人来应门。不过,小屋里面并不是没有人,因为里面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像是痛苦绝望的哭声,哀伤之情难以形容。福尔摩斯停了下来,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紧接着,他朝着我们刚才走过的路上回望了一番,只见一辆四轮马车正往这边驶来,正是那辆由两匹灰马拉着的四轮马车。
“天哪,阿姆斯特朗医生又回来了!”福尔摩斯大声说,“这就成定局了,我们得赶在他前面,看看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打开了门,我们走进了厅堂。低沉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漫长而又深沉的痛苦哀号。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福尔摩斯一个箭步往上冲,我紧随其后。他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我们两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躺在**死了,她表情平静,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暗淡无神,透过那堆蓬乱的头发往上瞪着。一位年轻男子半跪半坐在床边,头埋在被褥里,哭得很伤心,浑身颤抖着。他完全沉浸在痛苦之中,直到福尔摩斯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才抬起头来看了看。
“您是戈弗雷·斯汤顿先生吗?”
“是的,是的,我是啊——但你们来晚了,她已经死了。”
年轻人神情恍惚,怎么着他都不明白,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是他派人请来救治的医生。福尔摩斯正在设法说几句安慰的话,并且解释说,他突然失踪,令他的朋友们惊慌不已。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阿姆斯特朗医生出现在了门口,表情凝重,满腹狐疑。
“得了,先生们,”他说,“你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并且选在这样一个十分危急的时刻擅自闯入,我不会当着死者的面大吵大闹的,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们,我要是更加年轻一点的话,面对你们这种卑鄙恶劣的行径,我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对不起啊,阿姆斯特朗医生,我觉得,我们之间有点误会了,”我朋友说,显得郑重其事,“如果您能够随我们到楼下去,我们彼此可以就这件悲惨的事情交流一下。”
“怎么回事,先生?”他说。
“首先,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并不是受雇于蒙特-詹姆斯勋爵,我之所以同意介入这桩案件,完全是站在与那位贵族相对立的立场上的。有人失踪了,我的职责就是要弄清楚其命运如何。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既然本案并不涉及犯罪,我十分愿意缄口不言,绝不会把人家的私密之事公之于众的。按照我的看法,如果本案没有触犯法律,您绝对可以放心,我定会谨慎行事,一定会密切配合,绝不让这些事情见诸报端。”
阿姆斯特朗医生快步向前,紧紧地握住了福尔摩斯的手。
“您真是个好人啊,”他说,“我错怪您了,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把可怜的斯汤顿一个人留在这儿,好在我又回来了,才有幸认识了您。您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也就容易解释了。一年前,戈弗雷·斯汤顿在伦敦租住了一段时间,深深地爱上了房东的女儿,随后便娶了她。姑娘秀外慧中,善良聪慧。有了这样一位妻子,任何男人都不会觉得羞愧。但是,戈弗雷是那个爱找碴儿的老贵族的继承人。可以肯定,老贵族听说了他结婚的事情之后,定会取消戈弗雷的继承权。我很了解那个年轻人,因为他身上有许多优点而喜爱他。我竭尽所能地帮助他克服一切困难。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把结婚的事情给隐瞒下来了,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因为一旦有人走漏了风声,那很快就会人人知晓。幸亏有了这座孤零零的别墅,还有他自己的谨小慎微,戈弗雷迄今为止都做得很成功。他们的秘密除了我和一位忠心耿耿的仆人之外,谁都不知道。仆人眼下正到特拉姆平顿找人帮忙去了。但是,后来,他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妻子患了重病了,而且是一种致命的肺结核病。可怜的戈弗雷悲痛欲绝,人都快要疯了,然而,他还得去伦敦参加那场比赛,如果不能参赛,那就得有个解释,一旦要解释,秘密就保不住了。我发了一封电报给他,想要让他振作精神。他给我回复了电报,请求我竭尽所能救治他的妻子,这就是那封电报,您似乎已经看到了,不知道您是如何看到的。我并没有告诉他情况有多么危急,因为我知道,他到了这儿也无济于事,但是,我把实情告诉了姑娘的父亲。但那位父亲处事不明智,竟然把事情告诉了戈弗雷。结果,他人都快要疯了,直接就到这儿来了,一直就保持着这个状态,跪在她的床头,直到今天上午,死亡结束了她的痛苦。情况就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和您的朋友都是处事谨慎的人。”
福尔摩斯紧紧握住了阿姆斯特朗医生的手。
注释:
[1]本故事于1904年8月和1904年11月分别发表在英国的《河岸》杂志和美国的《科利尔》杂志上,案件发生在2月。
[2]在先前的多个故事中,华生说到了福尔摩斯采取不利于健康的生活方式,如《四签名》《波希米亚丑闻》《五颗柑橘籽》《歪唇乞丐之谜》《黄色面孔之谜》等。
[3]三一学院(TrinityCollege)是剑桥大学最大的一个学院,由英国国王亨利八世于1546年所建,其前身是1324年建立的迈克尔学院和1317年建立的国王学院。如今学院内依然保留着的最古老的建筑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国王学堂的学院钟楼,现在还在报时。三一学院的教堂是由亨利八世的女儿玛丽·都铎于1554年修建。教堂前厅摆着从三一学院毕业的著名毕业生的玉石雕像,其中包括了牛顿、培根、丁尼生等人。
[4]这里的“石”(stone)是英国重量单位。一英石相当于十四磅,即六点三五公斤。如此说来,这个年轻人的体重超过了一百公斤。
[5]布莱克希思橄榄球俱乐部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橄榄球俱乐部,创立于1858年。1871年的全球首次橄榄球国际比赛就是由该俱乐部主办的。
[6]《查尔斯·奥古斯塔斯·米尔弗顿案》中专门描述了这方面的内容,米尔弗顿想方设法弄到女事主的信件内容,利用她们的隐私施行敲诈,敲诈不成,便曝光隐私材料,毁掉人家的美满婚姻。
[7]类似的说法先后出现在《铜山毛榉别墅案》和《海军协定案》等中。前者中说:“我想出了七种各不相同的解释,其中每一种都能够解释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但是,哪一种是正确的,只有掌握了新情况后才能确定。”后者中说:“您发现什么线索了吗?”“您已经给我提供了七条线索了,但是,我当然得验证一下,然后才能判断其价值。”《格兰奇宅邸惨案》中甚至还说:“霍普金斯请我帮忙已有七次了。”这不是偶然现象啊。
[8]国王十字站(King’sCrossStation)是一个1852年投入使用的大型铁路终点站,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国王十字地区,在卡姆登区域伊斯林顿区的交界线靠卡姆登区的一侧。由A501、尤斯顿大街和约克大街连接。
[9]格雷律师学院(Gray’sInn)是昔日伦敦四个专门培养律师的机构之一,详见《波希米亚丑闻》中的注释。
[10]详见《赛马“银白额”》中的描述。
[11]第十三墩(oddtrick)是惠斯特牌戏中的术语,指双方各赢得了六墩后的一墩,谁掌握了第十三墩,说明谁就先胜了一筹。详见《空屋擒凶》中对惠斯特牌戏的注释。
[12]这些都是剑桥附近的一些地方。
[14]淡蓝队(theLightBlues)是剑桥大学运动队的称谓,与牛津大学的深蓝队(theDeepBlues)相对应。《三位大学生》中也有关于这两所大学运动队服装的描述。
[15]单厩间(loose-box)是指牲口不拴系的单间厩舍。
[16]约翰·奥格罗特的家(Johno’Groat’s)是指苏格兰最北端的一处地方,通常被看作英国最北端的居民点,相当于我们通常所说的“天涯海角”,所以,英语中有个短语叫作“fromJohno’Groat’shousetoLand’s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