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面纱的女房客之谜[1]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积极主动的探案生涯长达二十三年,而这其中有十七年[2],我有幸成了他的合作者和案件侦破工作的记录者。由此看来,情况就很明显了,即我掌握着大量的素材。所以,我一直面临的问题不是寻找材料,而是选择材料。书架上摆放着一长排逐年记录的东西,还有几个被文件资料塞得满满当当的公文匣。这是个十分完备的文献资料库,对研究犯罪的学者而言如此,对研究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社会和官方丑闻的学者而言也是如此。而涉及后面一种情况,有些人心情沉重,曾致信我们,恳请保守秘密,不要影响他们家族的荣耀或者其著名先人的声誉。对此,我可以保证,他们大可不必担心。我朋友福尔摩斯一贯行事谨慎,且有高度的职业道德。所以,在选择这些昔日的材料时也同样如此,决不会滥用别人对自己的信任。然而,最近有人企图攫取和销毁这些材料,对于这种行径,我是强烈鄙视的。这些不齿行为系何人所为,昭然若揭,如果他们一意孤行,我代表福尔摩斯先生宣布,涉及那位政客、那座灯塔以及那个受过训练的贪婪之人的全部情况将被公之于众。我说出这种话,至少有一位读者是心知肚明的。
我在撰写这些回忆录时,竭尽全力地描述福尔摩斯非凡的感悟力和观察力。但是,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这当中的每一宗案件都为他提供了展示那些非凡能力的机会。有时候,他得颇费一番周折才能获得成功,而另一些时候,胜利果实轻而易举就落到了他的膝上。但是,这些案件中所涉及的最骇人听闻的人间悲剧,往往极少给他个人机会,而我现在想要记述的就是其中这样的一桩案件。叙述案情时,我对姓名和地点稍做了变更,除此以外,其余部分全是事实。
一天下午——那是1896年的年底——我收到了一张字条,是福尔摩斯心急火燎地送过来的,上面说要我赶过去[3]。我到达之后,发现他坐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他对面的一把相同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母亲模样的妇人,属于身材肥大的女房东那种。
“这是南布里克斯顿[4]的梅里洛太太,”我朋友挥了挥手说,“如果你想要尽情享受一下自己的不良嗜好的话,梅里洛太太不反感烟味,华生。梅里洛太太要讲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可能导致进一步的发展,而你在场会有帮助的。”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上忙的……”
“您会理解的,梅里洛太太,如果我去见龙德尔夫人,需要有个见证人。我们到达之前,请您把这个意思转告给她。”
“上帝保佑您,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客人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您,您就是把整个教区的人全都带去都没有关系啊。”
“那我们下午尽早过去,我们出发之前把事实搞清楚。如果我们再来叙述一遍,那将有助于华生医生了解情况。您是说,龙德尔夫人做了您七年的房客,而您仅有一次看清过她的面孔。”
“我祈求上帝,但愿连一次都没有看见过!”梅里洛太太说。
“我知道,那张脸被毁得很难看。”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那简直就不是一张人的脸,真是吓人啊。替我们家送牛奶的曾经看到过她一次,在楼上的窗口向外张望,结果把奶桶都扔下了[5],牛奶洒得前面的花园满地都是。就是那么一张脸。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碰巧没有防备——她一下揭起了面纱,接着便说,‘对啦,梅里洛太太,您终于知道了,我为何从来都不揭起面纱。’”
“您知道她身份来历情况吗?”
“一无所知。”
“她来的时候提供了什么推荐信件吗?”
“没有,先生,但她给了现钱,给了很多。预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没有谈任何条件。那个时候,像我这样的贫穷女人,不可能放过那样的好机会啊[6]。”
“她说了为何要选择您的住房了吗?”
“我的房子离大街远,比大多数出租房都更加清静。另外,我只接受一个房客,自己又没有家人。我估计她试过别的出租房了,但还是发现我的最适合她。她追求的是离群索居的环境,舍得花钱。”
“您说自从她来了之后,除了那一次偶然,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过自己的脸。对啦,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故事,很不同寻常,我毫不怀疑,您希望有人去调查清楚。”
“我不希望,福尔摩斯先生。只要有人租我的房子,我就满足了。这是一个再安静不过的房客,或者说不会惹什么麻烦。”
“那最后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因为她的身体,福尔摩斯先生,她似乎越来越虚弱了,心里面装着什么可怕的秘密。‘杀人啦!’她大喊着,‘杀人啦!’我又一次听见她说:‘你这个残忍的畜生!你这个魔鬼!’她大喊大叫着。那是在夜间,叫喊声回**在整座住宅里,我浑身颤抖。于是,次日早晨便到了她的跟前。‘龙德尔夫人,’我说,‘如果您心里面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就找个牧师来吧。’我还说,‘还有警察呢。您可以从他们两方面得到帮助。’‘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要找警察!’她说,‘而对过去的事情,牧师也无法改变。不过,’她说,‘如果在我离开人世之前,有个人知道真相,那我的心会得到安宁的。’‘那好吧,’我说,‘如果您不想找牧师和警察,有个我们在报道中知道的侦探’——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而她听后,立刻就跳了起来。‘就找那个人,’她说,‘我寻思着自己过去怎么就没有想到。把他叫到这儿来吧,梅里洛太太,如果他不肯来,就告诉他说,我是龙德尔马戏团老板的夫人。就这么对他说,还要告诉他阿巴斯·帕尔瓦这个名字。’这就是她写的那个名字,阿巴斯·帕尔瓦。‘如果他是我心目中所认为的那个人,他看到这个就会来的[7]。’”
“而且也是会去的,”福尔摩斯说,“很好,梅里洛太太,我想要跟华生聊一会儿,一直要聊到午饭时间,大概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到达您在布里克斯顿的住处。”
我们的客人刚摇摇摆摆地迈着鸭子步走出了房间——因为没有别的什么词来形容梅里洛太太走路的样子——夏洛克·福尔摩斯便干劲十足地一头扎进了角落里的一大堆札记簿中。几分钟的时间里,只听见他不停地翻书发出的沙沙声,然后满意地哼了一声,说明寻找到所需要的东西了。他激动不已,都顾不得站起身来,而是像一尊怪模怪样的菩萨似的坐在地板上,两腿相交,大本的札记簿摆放得周围满地都是,有一本摊开着放在膝上。
“我当时对这桩案件挺困惑的,华生,从我在旁边做的批注可以看出这一点。我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不过,我相信,验尸官弄错了。你不记得阿巴斯·帕尔瓦的悲剧了吗?”
“不记得了,福尔摩斯。”
“但当时你是陪着我的啊。不过,可以肯定,我自己的印象也是非常模糊的。因为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有关方面也没有请过我。你愿意看看这些材料吗?”
“你就不可以把要点告诉我吗?”
“这很容易啊。我一边讲述时,说不定你就记起来了。当然,龙德尔是个家喻户晓的姓氏。他是伍姆韦尔的竞争对手,也是当时最大的马戏团老板之一的桑格尔[8]的竞争对手。然而,有证据表明,龙德尔嗜酒,悲剧发生的那个时期,他和他的马戏团正在走下坡路。那桩骇人听闻的悲剧发生时,马戏团停在阿巴斯·帕尔瓦过夜,那是伯克郡[9]的一个小村庄。他们走陆路前往温布尔登[10],他们只是宿营,没有表演,因为那地方很小,请不起马戏团。
“马戏团参加表演的动物中有一头高大威猛的北非雄狮,名叫‘撒哈拉之王’。按照惯例,龙德尔和夫人一直都在笼子里面领着狮子做表演。你看,这是一幅表演时的照片,你可以看到,龙德尔身材高大,像头肥猪。他夫人是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对死因进行调查时,曾有人宣誓证明,狮子在表演时已经显露出了危险的迹象,但是,对于习以为常的情况,人们往往不屑一顾,当然也就没有人理会这个情况。
“通常情况下,龙德尔或者夫人都是在夜间喂狮子,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两个人一同去。不过,他们不允许任何别人插手,因为他们相信,狮子只要看到是他们喂食,就会把他们看成是恩人,而不至于伤害他们。七年前,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夜晚,他们一同去了,接着便发生了惨案,但具体情况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
“情况似乎是这样的:接近午夜时,动物发出了怒吼,女人发出了尖叫,声音把整个营地的人都惊醒了。马车夫和雇员纷纷提着灯笼从各自的帐篷里跑出来。在灯光映照下,他们看到了恐怖的一幕。龙德尔躺在离敞开着的狮子笼十来码远的地方,后脑勺破裂,脑袋上有深深的爪印。龙德尔夫人仰面躺在笼门的边上,狮子蹲在她身边怒吼着,她的脸被撕破了。当时的那么个状态,谁都想不到,她竟然能够活下来。在马戏团的大力士列奥纳多和小丑格里格斯的带领下,几个人用杆子把狮子赶开,结果,狮子一跃身回到了笼子里,笼子立刻就被上锁了。狮子笼是如何被打开的,这已成了个不解之谜。人们猜测,夫妇二人想要进入狮子笼,但是,等到门开了之后,狮子跳出来袭击了他们。人们把女士抬到了他们居住的帐篷。她在痛得昏迷之后不停地大叫着‘懦夫!懦夫!’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令人感兴趣的证据。过了六个月,她才能够出来做证。不过,关于死因的调查还是如期举行了,显然断定为意外死亡。”
“难道还能想象着有别的什么结论吗?”我说。
“你可以这么说。不过,有一两个情况,伯克郡警察局的年轻警官埃德蒙兹感到很困惑。那可是个精明有头脑的年轻人啊!他后来被派到阿拉哈巴德[11]去了。年轻人上门找过我。我们交谈了一两斗烟的工夫。就这样,我接触了该案。”
“他身材瘦削,一头黄发,对吧?”
“一点不错。我刚才说了,你立刻就会记起来的。”
“但是,是什么情况让他感到困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