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知雪端起茶抿了一口,说:“咱们并非怕谁。不过我倒觉得,所谓商路指的是一路商机,人人发财。只有大伙赚了银子,商路才能兴旺。若由一家独霸,商路恐怕难以为继。棉布商路兴旺百年,不正是因为从陕晋徽三大商帮到蒙古王公,个个都有银子赚吗?在座的都是商场前辈,你们想一想,若一单生意只有一家吃肉喝汤,其他人连骨头渣也没有,这生意能长久吗?”
“我还以为,”文知雪又说,“各人应做自己擅长的事,切莫贪大求全,自以为能把天下银子全搬回家里。岳江南就是太贪心,结果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文知雪接着说:“前几日我去码头,同一位船老大聊天,他说到,帮文盛合运棉布,最多的一艘船装了五千匹布,而帮徽商布庄运棉布,一艘船最多装过六千匹布。我问他原因,他说徽商多年来织布运布,甚至连怎么在船舱里堆放布料也有窍门。一模一样的船舱,徽商就能多囤些布料。”
众人没想到文知雪竟观察得如此细致,也有人惊叹于徽商的办事缜密:“这些事看似细枝末节,却处处藏着银子。”
文知雪说:“文盛合多年来经营商路,织布并非所长。此番找出地窖织布的法子,既是不得已,也是机缘巧合。徽商织了上百年布,毕竟熟门熟路,若他们也用地窖织布的法子,没准比咱们织出的布更便宜。别人继续赚银子,自己也能采购到更便宜的棉布,何乐不为!”
文知雪最后说:“术业有专攻,家父当年奉行驻中间、拴两头的经营之道,往后我也会一心一意打理商路,只做擅长之事。地窖织布的活儿谁愿意做都可以,文盛合却不会做。各家织出的布,文盛合将仔细比对,择优采购。”
文知雪这番议论鞭辟入里,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听后陷入沉思,也有人交头接耳。隔了一阵子,马天行说道:“文东家,你打败岳江南只是术,这番议论却是商道了。我做了一辈子生意,听来依旧振聋发聩。”
马天行接着说:“刚才我用西楚霸王的典故,怕是将文东家说低了。商道不是霸道,而是各行其道。项羽不懂这个道理,一味霸蛮,才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当然,厅内之人未必个个都有文知雪、马天行的境界。什么是商道,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所在乎的只是眼下的银子。有人问道:“文东家,真如你所说,文盛合不做地窖织布?”
“当然!”文知雪答得斩钉截铁,“我们找到了这个法子,愿意分享给诸位,自己绝不染指。段运鹏即将回泾阳,地窖织布的事之前由他负责,各位可以向他打听,他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文知雪又说,“刚才我也说了,谁都可以做地窖织布,但织出来的布,文盛合将仔细比对,选择质优价低者采购。到时我们只认货,不讲交情。”
“文东家大气!”不少人闻言兴高采烈。而像马天行这样的老江湖更看得透彻,文知雪把持商路,美滋滋地吃肉喝汤,丢出来几根骨头却让别人抢得头破血流。这不仅是大气,也是大智慧!
昔日债主上门时,文知雪只让盛宇峰、宋元河代为送客。如今已是会首,文知雪却要亲自将众人送到院外。送走客人后,文知雪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宋叔叔,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宋元河没有回答,反而愣住了。文知雪又问:“宋叔叔,怎么了?”
宋元河反应过来,说:“东家,你还是叫我老宋吧。”
文知雪摇头说:“从小到大都叫你宋叔叔,往后也这么叫。”
宋元河似乎要说什么,文知雪挥了挥手,抢先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自打当上东家,我的确改口了,称呼你老宋。”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也不想这样,每叫一声老宋,心里便苦得不行。但没有办法呀,当初文盛合风雨飘摇,我一介女流肩上扛着这副担子,真是战战兢兢。父亲生前说过,一个东家得有威仪,为了立威,我只能整日板着脸,在许多叔叔伯伯面前,也不得不摆出东家架子。”
“文盛合总算缓过来,”文知雪长舒一口气,“我也不必再装了。”
宋元河辅助了文家两代人,自然明白文知雪的苦衷。昔日天真浪漫的少女,文府的千金小姐,一夕之间成为商号东家,内忧外患,主少众疑!宋元河简直不敢回想,那段日子文知雪是怎么熬过来的!
正是对一介女流的质疑,正是局势的艰危,让文知雪不得不展现出非同一般的强悍与刚毅。她必须用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冷峻告诉所有人,自己是文盛合的当家人!直到今日,挟着商场大胜的余威,终于能谈笑自若,且一颦一笑间已然不怒自威。
宋元河语气激动:“我晓得,东家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拼。”
文知雪拉着宋元河的手:“宋叔叔,文盛合没有垮在我手里。”
宋元河点头道:“不仅没有垮掉,而且凤凰涅槃,比昔日更强大。老东家看到今日,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文知雪哽咽道:“爹,你看到了吗?女儿没有让你失望。”
两人站在院内,回想着文家昔日繁华,感念这一路艰辛,竟是不约而同哭出声来。文知雪依偎在宋元河怀中,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宋元河抚摸着文知雪的头,安慰着:“想哭就哭吧,尽情哭出来。”这一刻,文知雪又做回了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宋元河则是当年陪小女孩做游戏、抱着她上街买糖葫芦的宋叔叔。
情感毫无顾忌地宣泄,话也像开闸的河水,两人从院中到屋内,尽情地聊起往事,从文家大院的柴米油盐,到文善达走马天下行商万里的豪迈气概……他们时而大笑不止,时而又会掠过一缕哀伤。
不知不觉聊了一个时辰,宋元河想起一件事,说:“东家刚问我今晚有什么安排,光顾着聊天却没禀报。前日接到盛东家的信,他今晚到泾阳。”
盛宇峰赴京后,文知雪去信让他别急着回来,而是取道蒙古联络棉布生意。盛宇峰去蒙古转悠了一大圈,今晚才回泾阳。
宋元河问:“东家要亲自去迎接吗?”
文知雪面露难色:“盛大哥这一趟辛苦了,我本应亲自去迎接,不过上午接到消息,苏先生明日就要远行。盛大哥平安归来,日后天天可以见面,苏先生这一去,却不知何日再见,我想今晚去送一送苏先生。”
宋元河问:“就是那个传教士苏乐西?”
“正是。”文知雪说,“你也知道,苏先生出趟门,没有三年五载回不来。”
“这些个洋人倒是闲不住,脚板也异常勤快。”宋元河笑道。
文知雪说:“盛大哥那边,宋叔叔帮我迎一下吧。明日我专门设宴,为他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