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次仁挎起刀,一面让伙计带路,一面吩咐另一个手下,即刻去营中调人马过来。
不一会儿工夫,一行人便赶回客栈。只见对方来势汹汹,近百号人大多手持兵刃,留守客栈的伙计要么被打倒在地,要么吓得不敢动弹。客栈外停着三辆大车,十余个精壮的汉子正把四川运来的茶叶搬往车上。
蒙元亨怒气冲冲,高喊住手。然而不仅没人理会,还有几人扑上来,与蒙元亨对上拳脚。罗兵见状抽出剑冲上去,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好几人挥舞藏刀砍过来。阿旺次仁毕竟久经战阵,一眼瞅出人群中有个年轻人像是领头的。他一个箭步贴上去,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刀已架在年轻人的脖子上。阿旺次仁高声喊道:“住手!否则一刀砍了他的头。”
这声怒喝中气十足,所有人都被震慑住。年轻人吓得面如土灰,连连求饶。
阿旺次仁骂道:“老子整日在山里头剿匪,这城里的匪也该剿一剿了。”
听阿旺次仁这么一说,人群中有人怯怯地喊道:“你是阿旺次仁?”
“爷爷我正是。”阿旺次仁得意扬扬。
一个老者在火把簇拥下走了过来,他拿着火把朝阿旺次仁挥了挥,接着说:“果然是你。”阿旺次仁如今名声在外,许多人都知道他带兵剿匪勇冠三军。方才听说他的名号,人群中有人不自觉便退了几步。这名老者身材瘦弱,看着也不会武艺,可脸上毫无惧色,双眼露出凶光。
老者冷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咱们又遇上了。”
阿旺次仁问:“你是谁?”
老者恶狠狠地说:“你欠下的命债太多,自己都不记得了吧。我是多金。”
“你就是多金。”阿旺次仁终于想起来,多金乃昌都富商。多年前,自己绑了多金的儿子,多金假装赎人,实则联络昌都土司带兵围剿。恶战之后,阿旺次仁侥幸突围,并一刀结果了多金之子的性命。
被阿旺次仁用刀架住脖子的年轻人这时喊道:“爷爷,他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多金点头道:“没错,你父亲就是死在这个恶人手里。”
年轻人转过头,对着阿旺次仁又踢又咬,全然不顾自己的脖子就在人家刀口下。以阿旺次仁的武艺,想结果这年轻人的性命易如反掌,但他却有些木讷,整个人几乎僵住了。毕竟当年杀了人家父亲,心有歉疚,况且如今不再是土匪,提起往事难免羞愧心虚。
这一来二去,年轻人竟从阿旺次仁刀下挣脱。多金抱过孙子,大喊道:“今日谁能取恶贼的狗头,我赏他十两黄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毕竟十两黄金摆着,不少人壮着胆冲了过来。眼见阿旺次仁被围攻,蒙元亨、罗兵挺身相助。无奈双拳难敌四手,人家人多势众,渐渐占了上风。阿旺次仁的大腿被人砍了两刀,虽不致命,却是血流如注。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街边响起一阵马蹄声。阿旺次仁的援军赶到了!这些百战余生的虎狼之兵岂是多金的手下能抵挡的。眼见阿旺次仁受伤,手下怒不可遏,立刻要剁了多金。阿旺次仁伸手拦住,说道:“押往大牢,听候德让老爷发落。”
两日之后,土司衙署的广场。德让依旧坐在正中椅子上,只是昔日的阶下囚阿旺次仁此刻已坐到德让身旁,倒是多金等人戴着镣铐,跪在广场正中。
德让漫不经心地瞟了多金一眼,说道:“你可知罪?”
多金低头道:“小人知罪。”
德让又问:“什么罪?”
“小人有两宗罪。”多金答道,“其一不该冲撞阿旺次仁大人,其二不该抢汉商的茶叶。”
“你倒是个明白人。”德让板着脸说,“你儿子死在阿旺次仁手中,想报仇情有可原。不过,阿旺已弃暗投明,他不再是土匪,而是土司府的人。”
多金心中有再多仇怨,也不敢开罪德让土司,只能诚惶诚恐地说:“小人有眼无珠,甘愿领罪。”
德让挥了挥手说:“我说过,你一时冲动情有可原。这一次,我不追究。”接着,他又问阿旺次仁:“你挨了两刀,打算怎么办?”
阿旺次仁从椅子上站起,跛脚走了一步:“老爷说得没错,多金情有可原,我也是罪有应得。”
“什么是气度?这便是气度!”德让点头赞扬。接着他起身踱步,边走边说:“我和阿旺大人都不追究了。你砍了人家两刀,也算报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以为如何?”
多金哪还敢造次,磕头道:“谢德让老爷。”
猛然,德让停下脚步,大声说道:“这件事就此了结,但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阿旺次仁从前是匪,如今却是打箭炉的功臣。自打归顺之日,从前的账一笔勾销。这次事发突然,我不追究多金,下一次不管有什么仇怨,若胆敢和阿旺过不去,就是和土司府过不去。”
台下一片遵令之声,阿旺次仁感激地跪下。德让扶起阿旺次仁,转头说道:“再来说第二宗罪。多金,你哪儿来的狗胆,竟敢明火执仗抢劫汉商茶叶?”
多金刚松了一口气,心又提到嗓子眼,可怜巴巴地说:“小人也是迫于无奈。半年前听闻汉商到来,还带来了藏区急需的茶叶、绸缎,便兴冲冲从昌都贩运来虫草。然而汉商却说,他们只要马匹,不要虫草。倘若买卖做不成,小人这一趟真就血本无归。”
多金说得口干舌燥,喉咙都在冒火,此刻可没人给他水喝,只能自己咽下一口唾沫,接着说:“小人并非抢劫。我虽搬走了茶叶,却把虫草留在了客栈。从头到尾,只是想与汉商做一笔买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