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龄跨上前去,当众给了儿子两耳光:“混账东西!自己惹下的祸,谁也救不了你!”
蒙元亨更疑惑了,昨日还听说,年羹尧率孤军深入漠北追击噶尔丹。虽说没能逮住噶尔丹,却是西征各军中战绩最好的。千里急行军,五战五捷,斩杀敌军两员大将。年羹尧得胜回营后,所有人都夸他是不世出的将才,年纪轻轻便锋芒毕露,日后必为国家柱石。可为什么,少年英雄转瞬之间便成为阶下囚?
听着周围人议论,蒙元亨渐渐弄明白了。年羹尧不仅战绩彪炳,胆子更大得惊人。班师回营路上,年羹尧遇见了正负责押运粮草的户部给事中鹿富晨,就像当初对待乌日乐那样,上去便是几鞭子,责问粮草为何拖延。
鹿富晨乃科举正途出身,又攀上了李一功的门路,当年任泾阳县令时,连知府大人也要给几分面子。当上京官后,屡获拔擢,身份更加显赫,被一个年纪、官职都逊于自己的年羹尧羞辱,鹿富晨哪咽得下这口气。他拍案而起,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就算你爹年遐龄,也不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几句争执之后,年羹尧倒不废话,拔出费扬古交给他的天子剑,利剑出鞘,立时血溅五步。一个正四品的户部给事中,就这样死在一个七品协领手下。
年羹尧被推入帐中,不久便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奴才年羹尧恭请皇上圣安!”
金帐毕竟不是紫禁城,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外面大致能听见。年羹尧请安过后,又传出一个声音:“鹿富晨就是死在你手里?”
这自然是康熙在问话。蒙元亨生平第一次听见天子之音,不禁身子一颤。再细听,觉得这声音温婉而阴柔,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若非亲耳所闻,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如此腔调的人,竟会是平定三藩、收复台湾、血战噶尔丹的一代雄主。
帐外之人无法瞧见年羹尧神色,但从声音听来,这家伙并不慌张,他朗声答道:“奴才一个七品协领,如何敢对四品上官不敬,鹿富晨并非死在奴才手中。”
康熙的语调平稳如初:“那他死在谁手里?”
年羹尧说:“他死在天子剑下。当初费扬古大帅赐奴才天子剑,但有不听军令者,立斩不饶。西征路上,奴才屡屡催要粮草,鹿富晨却百般推诿,以致贻误战机。”
康熙说:“没错,鹿富晨是死在天子剑下。但你挥下天子剑时,就没想过人家是四品官?”
年羹尧说:“奴才手擎天子剑,心中只有天子。别说四品官,哪怕一品大臣,依旧是皇上的臣子,当为皇上尽心办差。”
康熙又问:“你一路追击噶尔丹,打了不少硬仗?”
年羹尧答道:“都是皇上指挥有方。”
康熙说:“一个小小的协领,还轮不到朕来指挥。指挥你的是费扬古吧,当初他把天子剑交给你,如今却是后悔不迭。昨晚他来找朕,希望念你杀敌有功,功过相抵。你怎么看?”
年羹尧说:“奴才的事,让皇上操心了,奴才有愧。”
康熙说:“费扬古说什么功过相抵,朕偏不听。有功便要赏,有过便要罚,这才是赏罚分明。你阵前杀敌有功,官升两品;擅自杀戮大臣,杖责一百。”顿了顿,康熙又说:“传朕旨意,一百棍要使劲打,哪个奴才敢手下留情,小心他的脑袋。打不死就让年羹尧新官上任,打死了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年羹尧被拖出金帐,扒下裤子,一百棍正等着他。前十棍,年羹尧尚且咬牙挺住,二十棍后,已是惨叫不止。李一功认为如此处罚太轻,但皇上圣裁岂是他敢置喙的,只好闷着头不说话。年遐龄担心儿子能否挺过一百棍,心中忐忑不安。
索额图上前拍了拍年遐龄:“这小子年轻,体格健硕,应能从棍下逃生。”
“谢索相。”年遐龄说。
索额图叹了口气:“此人心机深沉,杀伐决断,若大难不死,必成大器。只是不知道,日后还有多少朝廷命官将死在他的剑下。”
年遐龄不知索额图这话什么意思,吓得面色惨白,直说“不敢”。索额图微微一笑:“老夫看人,大致不会错。”
索额图还有事启奏,进入金帐之中,不一会儿又出来,走到蒙元亨身旁,说:“该你了。”
年羹尧的惨叫之声正在耳畔回**,蒙元亨整了整衣服,朝金帐内走去。这几十步走来,他一直低着头,只趁着进帐时侍卫拉帘子的机会,瞟了一眼帐内的天子。康熙身材单薄,脸有些瘦长,今日未披龙袍,散穿一件绛紫长袍盘腿坐着。
蒙元亨双膝跪下,叩头呼道:“拜见皇上!”
“你叫蒙……蒙什么来着?”康熙问。
蒙元亨心想不好,方才太紧张,竟忘了自报家门。他重新叩首,说道:“草民蒙元亨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