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动更是惊讶:“试探?他在试探什么?”
沈跃朝他笑了笑,说道:“如果我的分析没有错的话,欧奇术很可能会在最近回国。你别多问了,按照他说的去做就是,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
匡无为特地去参加了一次朱驯的培训课。地点就在他上次去过的那个培训中心,此次参加培训的竟然有近200人。这一次匡无为终于有了机会仔细观察这个地方,他发现这个所谓的培训中心其实和普通的农家乐差不多,想来孙宏伟选择这个地方的目的只不过是将这些参加培训的人隔离起来。
匡无为试图寻找他上次看到的那家科研机构,然而最终还是失望了。这个培训中心的外面是一大片田地,而更远处就是高耸入云的大山。那个所谓的科研机构说不定就在那大山里,也可能就如同沈博士所说的那样,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切都只不过是一种幻象。
朱驯随时都保持着西装革履的穿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非常干净,给人以儒雅、精神的良好观感。匡无为感觉得到,如今的朱驯早已将他自己这样的形象作为日常,他真的是一个活在梦想中的人。
客户们进入培训大厅之前要自己去领一张折叠椅,然后十个人一纵队,整队的是朱驯的助手,一位看上去还算漂亮的30多岁的女人。整队完毕后她将客户们带入培训大厅,十个人一横排安放好椅子,一直到所有的人都进场后才指令大家坐下。
“下面,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职业规划大师、商业投资顾问朱驯先生!”助手用充满**的声音大声说道。
掌声响起。朱驯出场。
“掌声再热烈一点!”助手开始推波助澜。
掌声如雷。朱驯朝着众人微笑,一直到他做手势让掌声停下。接下来,朱驯开始了他别开生面、极富**力的演讲:“大家好,我是朱驯。其实在两年前我和大家一样,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那时候我是一名中学教师,从大学毕业起就给学生教语文这门课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送走了不同面孔、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他们当中的大部分考到全国各地的大学,其中也有极少数出国深造,后来,他们成为公务员,企事业单位的员工,或者自己开公司,他们成了父亲、母亲,成了房奴中的一员,仿佛是在复制着我这辈子曾经所有的生活,平淡而充满着艰辛。而我,却不可阻挡地开始慢慢老去。上大学的时候,大学毕业的时候,乃至我当父亲的时候,我的内心都是充满着理想的,那时候的我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像曹雪芹那样的文学家,或者是像泰戈尔那样伟大的诗人。‘爱你只是一个意象因为我发现从你的温柔乡走出来许多年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甚至当我已经离开了人世我却依然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想你于是我终于明白了肉欲只是我的初心而牵挂才是故事的开始。’这就是我曾经写的诗。怎么样?很不错是吧?”
而朱驯的演讲还在继续:“是的,那时候的我充满着理想,内心时常**澎湃,我的生活永远充满着阳光,没有阴霾。然而,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直到有一天,而这个有一天是我临近退休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生活其实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每天都是行走在家和学校这两点一线上面;每天都是在重复着同样内容的教学;每天所吃的几乎都是同样的食物;看着妻子的容颜慢慢老去并开始厌倦和她同床,甚至连与她交流的兴趣都在慢慢失去;在单位里面,我早已从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事业而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人,我变得市侩、多疑,追求蝇头小利,经常为了一点小事情和同事争吵……如果说我的人生还有唯一的一样动力的话,那就是孩子。可是,当孩子一天天长大之后,我才发现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她对我这个父亲的话早已阳奉阴违,甚至早已从内心里开始厌恶。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已成了一个失去了理想,对生活毫无热情,让家人、同事生厌的人。”
朱驯从演讲一开始就已经进入了状态,无论是语言还是情绪都直接击中了所有听众的内心,让他们很快就联想到了自己从而瞬间动容。而就在这个时候,朱驯的声音忽然加大了许多,而且变得异常激动起来。“不!我不能继续像这样生活下去!不能!”他的手挥舞着,“我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我的后背已经开始微驼,我不能让自己的生命就这样一天天毫无意义地流逝下去,我要让自己的腰挺直起来,我要重建自己的理想,我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依然还来得及!当我终于想明白的那一刻,顿时就激动了起来,仿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得跳舞!
“于是,我就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里。我真的来了,从此开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生活。如今,我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我再一次去憧憬理想,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涌动着巨大的能量,因为我终于明白了生活的意义,因为我是在为人类的未来而奋斗。不,还不仅仅是如此。在这里,我的价值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我的投资得到了巨大的回报。当初我带着10万块钱来到这个地方,如今的我已经拥有了数百万的财富。你们知道吗?这才仅仅是两年多的时间,试想想,如果是在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呢?
这时候,所有听众的情绪都已经被彻底调动了起来,目光中都闪烁着疯狂与决绝,唯有匡无为还能够保持着最起码的理智,不过即便如此,匡无为依然被朱驯所展现出来的才华所震惊。是的,这是他真实才华的展现,是在理想主义的驱动之下智慧的迸发。然而可悲的是,朱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犯罪。
匡无为深感担忧,但与此同时又深感无力。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朱驯,忽然间就想起朱羽衣,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龙华闽告诉沈跃,如果任凭欧奇术旗下的公司快速转移资金的话,警方将面临巨大的压力。沈跃当然能够理解龙华闽话中的意思,他问了龙华闽这样一句话:“也就是说,为了尽量挽回公众的损失,即使欧奇术不能服法也无所谓?”
龙华闽苦笑着说道:“不是这样的,问题的关键是,如果我们放任他旗下公司资金外流,却又不能让欧奇术归案,这样的责任大家都承担不起。”
沈跃又问了一句:“也就是说,警方的意思就是马上阻断欧奇术旗下公司资金的外流,目的就是阻止他继续犯罪?至于他以前所诈骗到的那些钱财以及他是否归案反倒是其次的了,是不是这样?”
沈跃是单纯的,毕竟他不在体制之内。龙华闽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和这个人说清楚一些道理,只好问道:“那么,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够让欧奇术服法归案?”
沈跃淡淡地道:“我只是尽力而已。龙警官,你知道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如果仅仅是为了阻止欧奇术继续犯罪的话,根本就不需要我亲自出面。而且,你们就真的能够保证从此之后欧奇术不会在其他地方东山再起、继续作案?”
体制内的原则就是:该做的事情做了,至于效果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但是,如果该做的事情没有去做的话,当事人的责任就肯定会被追究。作为决策者,龙华闽不得不考虑沈跃所提出的那个方案失败的后果,他再一次问道:“请你告诉我,你可以让欧奇术回国的把握究竟有多大?”
龙华闽忽然大笑了起来:“如果我因此被免职的话,你会不会感到很内疚?好吧,我相信你的判断,就按照你的计划实施吧。”
这一刻,沈跃才忽然发现自己上了当——龙华闽这是将道德与情感的责任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如果他的方案真的失败了的话,那么他将面临的就是长时间对龙华闽的内疚,以及对自己当时决策的自责。也就在此时沈跃才忽然明白,龙华闽其实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变相地告诉他,其实责任的承担并不分体制内外,那是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
“如心现在怎么样了?”沈跃马上转移了话题。
龙华闽当然明白接下来沈跃将重新进一步评估抓获欧奇术的可能性,笑着问道:“我就不相信最近你一直没有和如心通过电话。”
沈跃道:“她害怕我过于担心她,所以不一定会对我讲实话。有些事情从你的嘴里讲出来或许更接近真实。”
龙华闽大笑:“有道理。她的情况非常不错,就是最近胖了许多,不过为了孩子,她还在继续加强营养。”
康如心已经在电话里多次苦恼地向沈跃说起这件事情,沈跃只好安慰她说:“没事,等你生了孩子后我陪你一起去健身房。”
沈跃从龙华闽那里了解到了康如心的真实情况之后,也就更加放心。当然,思恋是一直存在着的,不过此时他只能暂时放下自己的私事……欧奇术真的是在通过那样的方式进行试探吗?
欧奇术目前的情况就如同是在钢丝上面行走,其最大的动力是在不劳而获的基础上获取巨额财富,不过与此同时却时时刻刻面临着巨大的风险,正因如此,侥幸、多疑也就必然会成为他最重要的心理状态。所谓侥幸,其实是希望事情总是在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而多疑是为了让侥幸的成分更多一些。就目前而言,欧奇术并未真正感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危险,因此,侥幸应该依然在他的内心占主要地位,但是回国的风险肯定是存在并且很容易变得更大的,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试探也就非常有必要了。
沈跃相信,自己对欧奇术的诱导肯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人类内心的欲望是本能,一旦被撩拨出来就很难自制。对欧奇术来讲,在他这一生最最美好的回忆当中,初恋必定占据着充分的位置,而初恋的失败不仅仅让他引以为最大的遗憾,同时也是最大的耻辱。
得到她,让她承认自己的优秀,这才是欧奇术如今必然的想法,因为这样的心理完全符合人类五个层次的心理需求——在满足了生理和安全的需求之后,追求情感归属以及被人尊重、自我实现的需要也就成了一种必然。
“不用理会欧奇术转移资金的事情,按照原来的计划实施吧。”沈跃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相信你的判断。”龙华闽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这时候沈跃却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抓到了欧奇术,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
龙华闽依然沉稳的声音:“我知道。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