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密室谋局
斗牛大厦紫光室里光线幽暗。
当初设置这个密议室时,邬之畏为了取一个名字颇费心思。他请几个大师取了一大堆易经八卦、四书五经中的名字,但他都不满意。甚至有人出主意,说找一个朗朗上口的洋名翻译成中文或者生造一个英文名,比如联想英文标识“Lenovo”就是生造的。提议者想投邬之畏之所好,知道他时不时飙几句英文,穿着时尚,推崇西化。但是,这样的提议照样被否了。其实,提议者根本不了解邬之畏的心思。他究竟想做什么呢?他隐秘的想法是打造一个“南书房”,一帮亲信为“南书房行走”,出谋划策。最终他放弃了,他不想被部属抨击自己“老封建”,毕竟“南书房”当年是康熙帝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权力、实施高度集权的重要步骤。后来,有人提议,效仿紫光阁,给密议室取名为“紫光室”,有异曲同工之妙。邬之畏大喜,遂采纳。
公司所有涉及大型收购的商业项目,按照等级划分,但凡最高级讨论,或讨论一个项目的私密部分,或关键部署,都会移交到“紫光室”,这属于高度机密。参与的人员数量有限,一般人进不去。紫光室没有牌号,而是靠近办公区一个楼层走廊尽头。从电梯出来,靠近紫光室的区域密布摄像头,进出需要经过一道玻璃门,还要进行视网膜扫描验证,防守严密。室内装备齐全:全套缅甸红木家具,一套进口4K投影仪,DolbyAtmos认证的JBL音响。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像清晰度高,声光电效果极好。有一次,深得老板信任的戴志高悄悄带一位北影表演系的女生溜进来看A片,邬之畏获知后,雷霆震怒,差点儿让戴志高卷铺盖回家。因此,每次戴志高进紫光室,心里阴影很大。
这天下午,空气很湿润,甚至有些清凉,室外刮着一阵阵秋风,树叶开始泛黄,银杏树枝丫在风中摇曳。秘书敲门进来,端着装有四根自制香蕉牛奶冰棍儿的盘子,还冒着丝丝白气。与会者人手一根,包括邬之畏自己。
戴志高把冰棍儿塞进嘴巴里咬得嘎巴响,左右腮帮交错鼓起,惬意至极。他瞄了一眼符浩,见其左手捏着冰棍儿,有节奏地往嘴里塞,低头研究着摊在桌子上的一摞资料,对周遭似乎浑然不觉。
能吃上八哥亲自制作的冰棍儿是公司同人甚至圈子朋友的至上荣誉。人人都说,吃八哥的冰棍儿,能学一门本领。什么本领呢?邬之畏的冰棍儿制作。比如制作香蕉冰棍儿,得先备好食材:香蕉、柠檬、上等奶油和少许白糖,然后将柠檬洗净切开,挤汁待用。白糖加水煮沸过滤,香蕉则剥去皮捣成泥浆,加入糖水调匀,再调入柠檬汁,待冷却后拌入奶油,注入模具,置于冰箱冻结即成,前后大概50分钟。后来技艺日益娴熟,邬之畏能把备料的时间压缩在5分钟之内,放置冰箱30分钟左右,一盒上等冰棍儿制作完成不会超过40分钟。在顶天集团,不仅秘书能做,凡是进入行政后勤部门的小年轻,都被培训成做冰棍儿的好手,闲暇时聊东家长西家短不如掌握一门技艺,说不定在未来漫长的人生中能学有所用。看着同人们品尝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香蕉冰棍儿,邬之畏常常念念有词。“清香可口吧?还可以助消化、清火,功能大着呢。”
邬之畏吃冰棍儿,吃得兴起,微闭着眼,一脸幸福,浑圆的方阔大脸慈善至极。至少此时的邬之畏在符浩眼中根本不像土豪老板,而是更像邻家大叔,可爱中甚至有些滑稽。符浩曾经问过邬之畏,八哥怎么对冰棍儿念念不忘?邬之畏则兴致勃勃,说辞一套接一套,什么走南闯北,总有一些东西不能忘。比如吃饭,四川人需要麻辣,湖北人不忘佛手山药炖排骨,维吾尔族人嗜好吃馕饼,斯拉夫人到哪儿都带着伏特加……这就是一种“本”,一种“根”。人童年的某些记忆铭心刻骨,融入骨髓,从遗传学的角度讲,这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不可磨灭。说到这些,邬之畏口若悬河,很容易使听者沉湎于他知识渊博、学养高深的错觉中,完全忽略了他初中肄业的真实经历。
盛极必衰,过犹不及。吃多了,就有些厌,此后每次被盛邀吃冰棍儿,符浩就感觉怪异,硬着头皮陪吃。瞧瞧戴志高这小子,符浩就难以理解,这家伙跟随邬老板从西南吃到京城,难道还没有吃厌吗?每次吃冰棍儿,他还咬得嘎巴响,还竭力吃出有滋有味的样子,也许内心厌烦透顶呢。
这天,戴志高看着符浩吃得温文尔雅,在心里大为吃惊:哎,这家伙,前些天不是说牙齿过敏,吃冰凉酸甜的会难受吗?应该是龇牙咧嘴才对啊。刚才,邬之畏还白了自己一眼,言外之意,猴急猴急的干吗?冰棍儿是用来吸吮而不是咬的,还咬得嘎巴响。
戴志高三下五除二干掉冰棍儿,把冰棒棍儿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翻看着办公桌上的一摞资料,有一页是盖着工商部门印章的查询身份的材料,材料上有一个头像,备案登记的材料虽不是太清晰,但还是能看出一个人的特点。他说,这哥们儿长着一副凶相,单眼皮,厚嘴唇,窄额头,霸气外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贾阿毛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他指的是工商登记材料上的张茂雨——上海爱华集团董事局主席贾阿毛曾经的得力助手。
符浩俯下身子,右手扶桌支撑着,头也不抬地笑着说:“不能以貌取人。单眼皮?你也是单眼皮,嘿嘿。你还会相面?”
戴志高知道符浩揶揄他,不以为意,二人偶尔调侃,绝无恶意,众所周知。自从邬之畏邀请符浩协助收购颐养保险,符浩对市场的超敏锐的嗅觉和优秀的工作能力征服了顶天集团的上上下下,包括戴志高。虽然,符浩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使自己感受到压力,但这压力不是符浩给的,而是源自自知之明,还有老板邬之畏潜意识流露出来的。邬之畏经常拿二人对比。这怎么能比啊?起点都不一样,人家是北大数学系本科毕业的,自己也就混了一个高职高专。可是,人家高智商,我也有超胆量,孰优孰劣?老板时常提倡学历不如学习力,怎么一到落实之际口号依然是口号,这不是典型的形式主义吗?
嘀咕归嘀咕,戴志高不敢表露在脸上。条件反射般,戴志高起身瞄了一眼邬之畏,老板口含冰棍儿,此时面窗而立,俯视着窗外拥挤的车辆,神情轻松,似乎无暇顾及室内两位年轻人的彼此调侃。
戴志高转头对身边的符浩低声说:“我出社会早,跟着老板见的人多,高官权贵,三教九流,都见过,有的甚至领教过,所谓见多自然识广。”然后,他跟符浩耳语了一句,“这人从面相看有反骨,其实也蛮容易搞定,绝对利益至上,有奶就是娘。”
符浩瞥了一眼,继续打趣他。“还会分析性格啊。那你看看我啥性格,还有,那个老谢,石头哥。”
石头哥正站在他们对面,俯着身低头翻阅和研读着桌子上的那摞资料,用笔在纸上记录。室内虽然光线幽暗,但一个仿照日光没有光斑闪烁的大罩灯从天花板悬垂下来,照在讨论室办公桌上,明晃晃的。
老谢大名谢石头,圈内昵称“石头哥”,是顶天集团法务总顾问,年过五十,比老板邬之畏稍长几岁。如果不是脖颈部位皱纹线暴露,那一头浓密的卷发至少让他看上去年轻五岁。他抬头看了对面二位一眼,故意抬高声音分贝说:“你们又在开我玩笑呢?小学思想品德课怎么上的?要尊老爱幼,至少要尊老,要尊老,要尊老,重要的话说三遍哦。”
符浩和戴志高夸张地张开嘴,做着调侃的口型,无声地表达。
此时,邬之畏踱步过来,打断他们的调侃。“你们有什么结论?”
材料摊开了一桌。
一周前,邬之畏召集戴志高、符浩和老谢开了一个碰头会,商讨上海爱华集团董事局主席贾言,也就是贾阿毛的那个重大委托。他们四人从上一场成功收购颐养保险的战役下来,彼此建立了革命友谊。在那场经典的收购战中,邬之畏负责战略和高端资源,为战役提供“枪支弹药”;符浩负责判断价值、确定价格和为邬之畏生产“枪支弹药”提供原材料支持;老谢则是冲在一线填补我方战壕缺口,伺机寻找对方的法律漏洞,以便让在一线率领突击队的戴志高能够借此精准一击,凡击必溃。
查获张茂雨,又是一场战役。碰头会后,他们随即延伸四处的情报系统,动用律师所、会计师所以及隐藏在各条线里的资源关系,在较短时间里收集了一堆材料,关于贾阿毛与张茂雨之间的纠葛——基本情况被摸清楚了。
符浩走到液晶屏前,把资料一页页通过投影仪在幕布上放大。他转身对邬之畏说:“根据贾总提供的以及律师团队收集的材料,我们基本可以断定,张茂雨钻了空子,也采取了一些非法手段,窃取了贾总的资产。看似复杂的案子,手法很简单,甚至有些拙劣。此人心计颇深,他利用了三个要素。第一,利用了信任。张茂雨进入爱华集团三年,获得贾总的充分信任,被委任为旗下公司法人代表。第二,暗度陈仓,偷梁换柱。张茂雨伪造签名,钻了一些地方工商部门登记把关不严的漏洞。第三,胆大心细,抓住时机。在贾阿毛海外治病期间,他把之前套现的资金进行转移,待贾阿毛发现时,钱没了。”
邬之畏接过符浩的激光笔,回翻着资料。邬之畏说:“这个人很有胆识。”
“很精明。”老谢接过话,“从目前情况看,确如符总所言。从这些材料而言,股权变更登记、股权交割、股东会决议以及章程变更,签字盖章,肉眼很难发现它们的异常。股权变更形式上合法,难以界定张茂雨是否违法。”
“哦?”邬之畏问,“不违法?”
“难以界定。”老谢解读道,“首要的关键,是要鉴定签名是否伪造。目前,根据贾总提交的材料,签字鉴定结论是伪造签名。如果鉴定伪造,那么股权变更可判定无效。这期间甚至有可能涉及民事纠纷,如果贾总所言代持获得司法部门支持,则张茂雨涉嫌侵占。请大家注意,此侵占罪和彼职务侵占罪不一样,前者属于自诉刑事犯罪。”
符浩带着大家走到一块白板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用笔在白板上画着关系图。
符浩说:“从所掌握的资料来看,最核心的受益者是持有木木股份的人,他们从持有的1。2亿股份减持到8000万股。这份股权依据昨天收盘价,还有40多亿。我们查阅木木股份历史公告,当初减持套现时,这份股份市值在30亿左右,套现10亿,大概减持了13。”
戴志高补充说:“贾阿毛当初是知道这笔套现的,也应该是经过他允许的。但一下子把套现的这笔款子转走,他是不知道的。我就纳闷儿了,这么一大笔款子,说转走就转走,贾阿毛就没有在关键岗位安排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