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天瞄上木木股份这块肥肉,而贾阿毛最初并不同意将它作为质押物给吴仁天。
贾阿毛盛情邀请吴仁天到金茂大厦的办公室,他们选在靠窗的视野开阔的阳台上喝茶。他对吴仁天说:“吴老弟啊,我们民间借贷最大优势是什么?就是灵活,快捷,没有银行贷款那些婆婆妈妈的事儿。银行贷款,不管多少,都得准备一摞又一摞材料,一时半会儿还审不下来。项目特殊的话,还要申请额度,折腾来折腾去,机会就晃过去了。我们做生意的,时间窗口很重要,这东西说没就没,借钱就没多大意义。其实不瞒你说,我持有的木木股份,即使按照市价打对折,拿到券商和银行那儿质押贷款,也能贷回来,利息还比较低。这不是怕麻烦吗?而且,我们未来还能大合作,还有那么多房产可以抵押。老弟再换换担保抵押物,矿产、地产,随便你挑。至于木木股份嘛,打算未来不着急要钱的话,还可以拿去金融机构质押,应个急,得备好几条后路。”
如果不是看到推门进来的助理添茶水,贾阿毛的这番话差点儿让吴仁天喷出一口水,不是笑喷,而是怒喷。他心中极大不快:啥意思?你给自己准备几条后路,谁给我准备后路了?你把稍好的资产留给银行和券商,以备应急之需,那我是什么?是刀俎,是鱼肉?我钱借出去了,我就没有后路了。大滑头啊!
但毕竟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吴仁天并没有一言不和就对贾阿毛挥拳相向。
瘦高的吴仁天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放下茶杯,盯着贾阿毛说:“贾总说的也有道理。那这样,你再考虑考虑?”
贾阿毛听了内心惶急,他一激动就右眼**,眉毛上下抖着,右手五指回勾。“兄弟啊,这可开不得玩笑的。不能再考虑了。时机不等人啊。”
吴仁天伸出五指,在空气中晃了晃。“5亿,不算多也不算少。贾总,我这钱也不是大浪打来的,我们借贷出去首先要考虑安全,能否收回来。当然了,不是对你不相信,而是我们对房地产和矿产这方面不熟悉,公司股东也看不懂,我总得给股东们有一个交代吧。”
吴仁天停下,盯着还在抽搐的贾阿毛。待贾阿毛的**逐渐缓下来,他不容置疑地说:“如果贾总确实想借,我还是坚持那条提议,以持有的木木股份进行质押。”
贾阿毛的目光越过吴仁天的头顶,投向窗外的黄浦江。这是一条神奇的江,曾经有多少人被迫无奈跳江,“跳黄浦江”一度成为一道咒语。天无绝人之路,岂能去投黄浦江?
其实,贾阿毛心里清楚,如果能顺利质押木木股份从券商和银行贷款,他早就这样干了。房地产不景气后,自己上了银行系统的黑名单。虽说木木股份的股权被剥离,已经属于银泰控股,且法人易人,从表象而言,这些与自己没有法律关系了。但是,银行负责信贷的家伙们都是粘上毛比猴子还精的人物,三下五除二就能轻易查出端倪。前不久,一个小型银行的支行行长在饭局上,假惺惺地提议把木木股份给质押,做一个反向质押贷款还款,先贷后还。哼,这帮家伙想打什么算盘,贾阿毛心里门儿清,他们怎么会轻易给他放贷呢?质押了木木股份的股权,前脚放贷,后脚收贷,银子在手里还没焐热,甚至都不过手,在银行系统内部转一转,就没了。谁会上这个当呢?
好吧,既然吴仁天瞄上这个,那就质押给你,只要给我真金白银就行。
贾阿毛收回目光,略做为难状。他的**又激烈起来,抖出节奏了。包括吴仁天在内的朋友、老乡们都知道他这个病,对,是一种病,虽然他自己认为是小恙,不值一提,但他人看在眼里还是着急。贾阿毛端着茶壶抖动着,茶水在茶壶中晃动着,可他执意要给吴仁天添茶。吴仁天要接过他的茶壶,被他制止,说:“我必须亲自给吴总添茶,关键时刻不出卖朋友、不冷落朋友、不逃避朋友的,都是真朋友。”
贾阿毛的**停止了。他端起茶杯,跟吴仁天碰杯说:“就这么定了,你要木木股份质押那就质押,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快。”
欲速则不达。谈妥了关键条款的吴仁天回去安排部门签约,法务和财务两部门却给他报告说,他们在对爱华集团公司的尽职调查中,发现持有木木股份的股权公司银泰控股历史并不干净。吴仁天恼了,咋没有早查出来呢?法务总监不语。
当然,吴仁天也明白,问题提前发现比事后追责更重要。他们开始追溯,最终把担保标的物锁定同欢科技,这是一家纯持股干干净净的壳公司。根据此公司间接持有的木木股份,按照实时市值,打三折。
他们是在贾阿毛办公室签署借贷手续的。唯一的小插曲,就是签字完毕后吴仁天的一个举动。他直接将同欢科技的公章、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代码等一系列证章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这是签字之前他对贾阿毛提出的一个额外要求。贾阿毛为了银子尽早、无障碍地到账,只得同意。吴仁天跟贾阿毛握手说:“希望贾总理解,我们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好歹也是5亿真金白银,我们之间拆借,也是先小人后君子,我们总得对股东们有一个好交代,对吧。”
“理解理解,当然理解。”贾阿毛宽慰吴仁天说,“特殊事情要用特殊方法,我不仅理解,还支持。感谢老弟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过桥贷款到期后,协商延长了三次。待再次追讨欠款时,吴仁天他们发现同欢科技间接持有的股份被变卖,金科投资股份易主。这一切,全部是张茂雨暗通款曲,监守自盗。贾阿毛也是在张茂雨东窗事发后才知情。
半个月前,双方谈判不欢而散。吴仁天逼着贾阿毛变卖房产以及一切可变现资产来抵偿,尽职调查半天,他发现贾阿毛几乎所有的房产,包括金茂凯悦的办公室全部被抵押了。
吴仁天震怒。无论贾阿毛如何解释,均不得效果。吴仁天大骂贾阿毛是个骗子。
一天早晨,贾阿毛去上海松江楼盘——那是开发了两年多的大商业楼盘,倾注了贾阿毛大部分心血,他一度想着借此打一场翻身仗。车子开到距离楼盘五百多米时,他听到一群人在有节奏地呼叫:“爱华集团,骗子!贾阿毛,还钱!”
贾阿毛觉得这简直是侮辱!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自己开发房地产多年来,很少因住房和商铺质量或其他问题遭遇集体声讨。当然,偶尔碰上一些刁蛮的业主客户,也基本能与他们和解。没办法,在消费主权意识爆棚的当下,就是万科这样的一流品牌商也难保金身不破。
贾阿毛电话打给现场的经理,问出了什么事情。经理就在现场,电话声音嘈杂,隐约听到是一群讨债的人在呼叫,跟房地产无关。
司机把车子停在距离楼盘二百米的地方,数棵梧桐枝叶繁茂,因是初秋,大叶尚未掉落,有着很好的遮挡性。贾阿毛要下车查看究竟,司机不让他下车,避免出现意外,于是便自己下去察看。贾阿毛只好坐在车上,摇下车窗的时候,他整个人傻了。
示威呐喊的群众打着数条巨幅横幅,一条写着:欠债五亿,白纸黑字!一条写着:资不抵债,骗人骗鬼!一条写着:远离爱华,声讨贾阿毛!
他脑袋“轰”的一下,顿时空白。
吴仁天竟然干出这种事!
他掏出电话就给吴仁天打过去,对方手机关机。他又拨打吴仁天法务总监的电话,对面传来忙音。拨打吴仁天财务总监的电话,铃声响了一声就被掐掉了。
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座位上。
司机跑过来,看到老板右手五指勾起,右眼抽搐,生生把要汇报外面情况的话咽了回去,一时无措。
贾阿毛抖动着、喘着粗气问:“什么情况,多少人?”
司机老老实实回答说:“大概二百多人,各种口音都有。根据我的判断,这是专业讨债公司干的。贾总,我们掉头回去。”
如果没有特别的应酬,贾阿毛必须回家陪父母吃晚餐。早些年,孩子还很小,父母在老家没有跟过来,他每天在外打拼,去各类应酬,几乎错过了孩子的成长。他曾经读过孩子的一篇日记,那是孩子上小学三年级时,刚开始学习写作文写的。那天他夜里11点才回家,老婆一直在客厅等着,一声不响地递给他一篇作文,说是儿子写的,上面是儿子那歪歪扭扭的稚嫩字体。他刚读前几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的爸爸是个忙人,整天在外面做生意。我早晨起来吃完早饭上学,爸爸还在睡觉,妈妈说不要打扰爸爸;晚上上床睡觉了,爸爸还没有回来。上幼儿园时,从小班到大班,爸爸送我5次,接我3次;上小学后,爸爸送我2次,接我3次。于是,我总是盼望周末,因为爸爸答应周末陪我去野生动物园看大象、熊猫,还有大狮子。可是,我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周末,爸爸终于有空了,结果奶奶生病了,爸爸又买了机票赶回老家看奶奶了。爸爸,什么时候您不再忙了,陪我去野生动物园,好吗?”正值事业打拼期的贾阿毛还是没有做到经常陪孩子,孩子有知心话几乎都是跟妈妈讲,以致跟他无共同语言。正因如此,贾阿毛送孩子去海外留学后,就把父母接到身边——错过了陪伴孩子的成长,再也不应该错过对父母的尽孝。
贾阿毛从松江楼盘回到公司,憋着一天的委屈。晚上,贾阿毛取消了一个并不重要的饭局,回家陪父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