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客机在天空掠过。
邬之畏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符浩转身回到沙发副座上,看到邬之畏微闭着眼,手里拿着一串褐红色的桃木念珠在一颗一颗地数。
顶天集团虽名声在外,但负债率高,甚至可以说资不抵债。除了邬之畏老家的地方小银行没有追讨还贷,其他商业银行不仅不给予增量贷款,还追讨欠贷,四大商业银行直接把他的集团公司,旗下形形色色的子公司、孙子公司全部列入禁止贷款的“黑名单”。
这一切,几乎源于符浩的倡议。自然,他也脱不了干系。
“你调查清楚贾阿毛的实际资产情况了吗?”邬之畏问。
符浩略一沉思,肯定地说:“净资产不错,就是现金流吃紧。他在温州的出口业务增长良好,房地产业务虽不景气,但松江商业地产项目不亏。整体而言,他比我们强,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就有些滑头了,他没有对我说实话。”邬之畏冷冷地说。
“这很正常。他不是还拖欠着他温州朋友几个亿借款吗?听说那位债权人逼得他坐卧不安。”符浩说,“一文钱憋死英雄汉。”
“他还是英雄?一个撞了狗屎运的书生而已,咋呼得厉害,实际一碰就软。”想起当年木木股份上市不久,贾阿毛求助邬之畏处理一桩事,邬之畏就判定贾阿毛这类读书人是外强中干。
“告诉小戴,这个张茂雨无论是什么货色,无论采取什么手段,一定要逮到。”
邬之畏面露狰狞。
符浩心里“咯噔”一下,他预料到邬之畏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愈加担心自己过早猜中了邬之畏的心思。
邬之畏此刻的神情,在他们收购颐养保险受阻时,就流露过。随即,老魏被举报,查实后很快就被带走了。戴志高曾经无意中说过,邬老板就是山中大王,老虎一发威,森林就要遭殃。他信口说的几个例子,就已经让符浩心塞。
符浩曾经随口问过:“有必要如此吗?”
当时邬之畏回应他:“商场如战场,你们也就口头说说而已。你们谁上过真正的战场?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什么是真正的战场。是你死我活,是血淋淋的,是残忍的,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
当时符浩对这段话无感。毕业以来,他顺风顺水,赚钱轻松,完全没觉得商场有邬之畏所言的那么惨烈、残酷和非人道。
只是,再次看到邬之畏这副狰狞的表情,符浩心里不禁紧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狠了点儿?”符浩有些于心不忍。他建议动作不要搞得太大。一旦大了,必然会引发后遗症,不好收场。
邬之畏不同意。“生意场就是零和博弈,不是你赚他亏,就是他赚你亏。活命要紧。”
然后,邬之畏敲打着符浩:“老弟啊,切忌有妇人之仁。想想我的二哥,还有我的九弟,他们是怎么死的,就是不时有妇人之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是读书人,是文化人,应该比我懂得多,历朝历代,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上?家国如此,做小生意也同样如此,万变不离其宗。”
“对嘛,具体方式你们考虑,我只要结果。”邬之畏微微一笑。
戴志高送走贾阿毛,推门进来,就听到邬之畏说他只要结果,戴志高立马接口说:“我知道他现在在哪儿,绝对能逮住他。”
符浩摇摇头,说:“不可鲁莽。”
邬之畏一听就脸色发绿。“你要逮住谁?你凭什么逮人?我们是要搞定,是搞定合作。跟我这么多年了,还那么糙,莽莽撞撞,你要跟浩子学学,多动脑子。”
戴志高被邬之畏一通劈头盖脸地数落,有点儿发蒙。他吞吞吐吐地辩解说:“我知道是啥意思,只是,表达急了些而已。”
邬之畏和缓了一下气氛。他问二人:“你们想好了谈什么吧?”
符浩说:“明白。”
邬之畏轻吁一口气,说:“那好,我们这盘大棋能否走下去,能否走一局好棋,这个人是关键的一粒棋子。我相信,东边不亮西边亮,办法总比困难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干笑着。“我年近半百,哪次不是绝境重生?”
然后,他恢复了那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式的尊容,目送符浩和戴志高离去。
符浩去赴艾米莉的约。车子行驶在长安街上,他忽然有种要流泪的感觉。
与邬之畏结盟后,虽然搞定了一个大项目,但做人的底线在逐渐下移。车子从国贸上了长安街延长线,遇到绿灯开启,符浩一脚油门,风驰电掣一般,行驶了200多米,然后速度又慢了下来。长安街上红绿灯多了些。他忽而有一种错觉,渐渐地,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血红色的心,滑向了一个黑黝黝的不可见底的深渊。